瑞香终于忍不住了，怒喝一声，“大胆！” 萧清远忽而大笑，起身朝着寒酥再次一揖，然后潇洒离去。 寒酥看着桌面上的那串紫玉佛珠，眼眸渐渐冷了下来。 瑞香见状，也不敢多言。 寒酥就这样一直在这竹舍中枯坐着，直到两个时辰之后。 夜幕上空，明月高悬。 寒酥手里拎着那串紫玉佛珠，拉开了竹舍的门。 她唤来了暗卫，引着她去到了萧清远的院落门前。 院门大敞，且一个看守的下人也没有，四周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就是虫鸣声。 寒酥脚上穿着木屐，走在青石铺成的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的脚步声，唯一烛火明亮的房间内，传来了悠远而缠绵的琴声。 寒酥挥退了暗卫，站在原地静静聆听琴声，她轻轻捻动手中的紫玉佛珠，直到一曲终了，她才再次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房间走去。 房间之内，烛光摇曳。 萧清远正坐在矮榻上，怀抱七弦琴，见她进来了，悠然一笑，似平静的湖面上漾起一抹安然的微波。 他做了一个手势，请寒酥在他面前落座。 寒酥优雅落座，将那串紫玉佛珠送还至他的面前。 “太后依约送还佛珠，那清远也自当为太后讲经说法。不知太后可读过《圆觉经》？” 寒酥摇了摇头。 萧清远：“那就从《圆觉经》开始吧。《圆觉经》又称《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共十二章，乃是佛祖****对诸位菩萨的回答，以长行和偈颂形式宣说如来圆觉的妙理和方法......” 此时此刻的萧清远，一脸正经，广袖深衣，周身的气质飘逸洒脱，全无半点轻佻之感。 寒酥见他真的开始对她讲起佛法，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在赌，赌萧清远不过是在试探她。他一个世家子，纵使名声再响，才华再高，也未必有那个胆子真的对她做什么。 所以她思来想去，虽然不知道他这样试探她的目的为何，但是她还是决定赌一把。这场赌博，她占据绝对的主动，因为哪怕这是在萧清远的房间内，只要她一声令下，也随时可以令萧清远身首异处。 她唯一需要发愁的就是杀了萧清远之后，她要到哪里再去寻一位能够治理南方水患的人才。 不过现在看来，她赌赢了。 萧清远说要和她‘参详佛法，通宵达旦’，看来还真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 凌晨十分，天光微亮。 寒酥从萧清远的房间内走了出来。 瑞香一直守候在门口，见状焦急的过去扶她，用熬得通红的眼睛上下打量寒酥，“娘娘，您没事吧？” 寒酥正坐太久，双腿发酸，走路的姿势有点怪，显然让瑞香误会了。 寒酥故意逗她，“腰酸腿疼。” 瑞香急得都要哭了，“这个该死的萧清远！等他治理完水患，我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块！” “哈哈哈。”寒酥大笑，“逗你的，他给了讲了一晚上佛法，嗓子都哑了，你还要把他大卸八块，估计他听到了得喊冤。” 瑞香眨了一下眼睛，“讲了一晚上佛法？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做？” “他敢做什么？你真当他傻？” 走了两步，寒酥觉得气血筋脉活动开了，身体舒服了不少，“他已经答应我，明日便启程，前往灾区，亲自治理燕子江的水患。” “真的？那太好了！还是娘娘厉害，没白来这一趟！”瑞香喜笑颜开。 “我是不会白来的，我原本就想着，若是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那我就砍了他的头再走，不能为我所用的人才留着作甚？所以还是杀了省心。”她淡淡地说完，那副理所应当的口气让瑞香在旁边听得直冒汗。 “娘娘，看不出来啊，原来您骨子里还有点枭雄暴君的潜质。” 寒酥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瑞香的恭维，“嗯，我也这么觉得，以前大概是活得太压抑了，这种潜质一直都没能展现出来。现在没人管得了我了，我那最毒妇人心的一面就露出来了。” 瑞香巧笑道，“您说那个萧清远会不会是因为看穿了您的打算，所以才这么乖觉的领命出山？” “或许。”她到现在也没能看透萧清远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但无论对方是怎样的人，只要能够为她所用，她就乐意给他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若是不能，他再是品性高洁的君子，她也照杀不误。 寒酥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用过早膳之后，马上启程回京了。 随后朝廷下旨封萧清远为工部侍郎，命他前去治理燕子江的水患，他也没再拒绝，而是痛快的领命就去了。 寒酥回到皇宫，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她沐浴更衣之后，就听到有人回禀，说慧太妃一直都跪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最后实在是支撑不住，晕过去了 。 寒酥听后，就对瑞香说，“派人送些补品过去问候一下，另外若是慧太妃醒了，就让她过来吧，哀家倒想听听，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慧太妃那边的反应比寒酥以为的还要快。 几乎是她的赏赐才一到慧太妃宫里，她立马就赶来了寿安宫，而且身上只穿着素白的里衣，披头散发，并未梳妆，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 寒酥这次直接直接让人把她带了进来。 慧太妃一见到寒酥，就直接拜倒在了她的面前，“嫔妾拜见太后。” “你这是做什么？既然病了，就先好好养病，有什么事，等你病愈再说不迟。” 寒酥一边拨弄着手中的茶盏，一边用淡漠的声音说道。 慧太妃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嫔妾有罪。若是不能亲自向太后磕头请罪，嫔妾日夜寝食难安，病在心里，永远也不会痊愈。还望太后成全嫔妾，让嫔妾负荆请罪，如此，嫔妾也好心安。” 寒酥看着跪在地上的慧太妃，不过短短两个月，青春正好的慧太妃竟然像是老了十岁一般，甚至她的鬓角已经显露出几根银丝，由此可知，自从谢允祯死后，慧太妃的心内经受了怎样的煎熬。 也是，慧太妃和她的哥哥张泰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如日中天风华正茂的谢允祯会忽然就遇刺身亡了，他们张家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谢允祯身上，而慧太妃更是靠着娘家和谢允祯的宠爱在后宫肆意横行不可一世，两个月前，慧太妃还在御花园嘲讽她，讥笑她，甚至不惜用她父亲重伤的事情来刺痛她，两个月后，慧太妃却仿佛拖了一层皮，狼狈又憔悴的跪在她面前负荆请罪。 一时间，寒酥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这就是她孤注一掷也要杀了谢允祯的原因。尽管谢允祯嘴上说着爱她，可若是他不死，将来总有一天，郑家会被连根铲除，而她这个皇后恐怕会落得比如今慧太妃更惨的境地。 到时候冷宫一条白绫吊死，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不甘心，她不愿意！ 既然这皇宫就是像是个斗兽场，只有赢家才能通吃，那么她拼上所有，也要去做赢的那一个。如果她和谢允祯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去死，那么还是他去好了。 看着如今的慧太妃，她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选得这条路没有错，她或许心中有愧，但是却无悔！ 重新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之 后，她再次看向慧太妃，“哦，那你倒是说说，你的罪在何处？” “嫔妾的罪状太多，数也数不清。单是曾经冒犯太后，仗着娘家得势，先帝宠爱，屡次以下犯上，就足以罪该万死。若太后仁慈，请赐嫔妾一死，也好让嫔妾于罪孽中解脱。”慧太妃说完，又是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她磕的太实在，那一声声‘咚’听得人心里发颤。 寒酥倒是无意和她计较太多。 她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把慧太妃放在眼中，因为她知道，曾经的谢允祯并不爱慧太妃，他只是把慧太妃当做一个棋子，慧太妃本人也不是个很有脑子的。她就像是个头脑简单的被宠坏的大小姐，骄纵任性，嚣张跋扈，或许会时不时以下犯上给她添点堵，但却没什么实际的害处。 “哀家不会赐死你，也不会追究你。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大可安心。若你对先帝情深意重，想要追随他而去，哀家也会准你葬入皇陵，所以要怎么做，全凭你自己。” 慧太妃惊愕的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寒酥，似乎是没想到寒酥居然会这样说。 “太后，您真的不跟嫔妾计较？可是嫔妾......嫔妾曾经那样对您......” 寒酥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曾经在后宫之中冒犯过哀家的又何止你一人？若哀家真要计较，岂不是要把后宫的嫔妃全都杀个遍？” 慧太妃的眼眶慢慢红了，“太后......多谢太后宽宥，是嫔妾以前有眼无珠，心胸狭小，如今嫔妾方知，什么是母仪天下，什么是有容乃大。谢太后恩典。” “好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你可以放心回去养病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忙，实在是无意在慧太妃身上耽搁太多时间。 慧太妃：“等一下，嫔妾还有些话想要对太后说。” 寒酥不语，静待她说下去。 慧太妃的神色万分恳切，“太后，嫔妾的哥哥如今正在押解回京的途中，不日就要抵达京城了。” “你想给你哥哥求情？”寒酥微微蹙眉。 “不是。只是嫔妾有些心里话想要对您说。太后，其实张家打从孝武帝时期，就一直都是从军的武将世家。这一百多年来，张家虽然未曾显赫至极，可是却也算屹立不倒。您可知，这是为何？” 慧太妃虽然这样问，可是却并未给寒酥回答的机会，她继续说道，“那是 因为张家从来都不曾在朝廷中卷入派系争斗，张家一直以来，都是帝王的纯臣。张家不是忠于某个人，某个皇帝，而只是忠于帝王。现在张家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其实主要是怪嫔妾。如果当日嫔妾不曾倾心先帝，嫔妾也不会罔顾哥哥的反对，执意入宫。” 她说到这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寒酥听到这里，其实已经明白了慧太妃的意思。 如果慧太妃不曾入宫，那么张家也就不会沦落为先帝制衡郑家的棋子。张家或许仍旧不会显赫至极，但是却仍旧可以安安稳稳的做个纯臣，张泰自然也就不会从一个大将军沦为阶下囚，如今更是成了待宰的羔羊一般。 慧太妃擦干眼泪，继续说，“如今先帝已去，嫔妾如梦初醒，方知自己因为一时任性，害了整个张家。不过还请太后明察，张家虽然曾作为先帝制衡郑家的棋子，不过张家从未参与到任何构陷郑家的事情中去，张家是清白的，嫔妾的哥哥也是清白的。望太后明察秋毫。” 其实这些事，慧太妃不说，寒酥心中也是清楚的，只不过权力斗争就是这样的，没有是非对错，只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今日落败的郑家，恐怕就算她这样在慧太妃跟前磕头求饶，对方也不会多赏给她一个眼神。 “好了，你说了这么多，用以为何，直言吧。”她实在是累了，想去歇歇。 慧太妃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锐利，她掷地有声地说，“太后，嫔妾读的书不多，但也曾听人讲过，帝王之道，在于制衡。就好比先帝用张家制衡郑家。假如最后先帝如愿，郑家被连根铲除，那么先帝会只重用张家吗？当然不会，他还会继续扶植其他的武将世家，用来制衡张家。如今您是摄政太后，大庆的皇权实际上就握在您的手中。那么嫔妾想问问您，只依靠一个郑家，您真的‘安心’吗？” 寒酥袖子里的手忽然攥紧了一下，不过她的面上仍旧不动声色，轻笑着反问，“郑家是哀家的娘家，有什么不安心的？” “天家无父子，连父子之间都能为了皇权你死我活，更何况是娘家？要知道，安宁侯不只有您这个女儿，他还有两个儿子啊！”慧太妃说完，又是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太后，哥哥托人让嫔妾给您带个话，他说，张泰愿为太后马前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