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廊下,恒聿的身影被月色拉得很长,微微一阵夜风吹过,衣袂宫绦随风而动,却透着满满的凄凉。 “三弟。”一记温婉的声音响起,随即光随声动,一盏盏灯笼鱼贯而来,瞬时将庭院照得通亮。一位三十来岁光景的贵妇人款款出现,她形容端庄妍丽,一身锦衣华服,眉宇间与恒聿、恒有几分相似。 恒聿转身迎上去,稍稍躬身,“夜已深,王妃出来,可是有不妥?” 来者便是永嘉王的正妃,当朝宰相恒启丰的长女,恒嫦。 “你们且退几步,本宫与驸马有话要讲。”恒嫦没有接弟弟的话,却支开了随侍。待人散去,她方走近弟弟,“二丫头是不是又跑出来了?” “她是有些贪玩,但已经回房了。”恒聿答,“如果大姐觉得不妥,我立刻派人送她回去,毕竟路还很长,什么都会发生。” 恒嫦摆了摆手,拉过恒聿到栏榻前坐下,“爹爹让儿跟着来,定有他的道理,你送回去如何交代?不过,我以为,的确有一个人该打道回府了。” 恒聿淡淡地一笑,“大姐是说我?” “你素来聪明。”恒嫦赞叹一声,“爹爹不下四五次与我提过,三个儿子中,最最器重的便是你。大哥、二弟当年也有适龄的公主可以婚配,但姨母和爹爹都没动这个心思,只有你,让他们费尽心机地把德恩公主配给你。三弟,爹爹对你的期望很大,你的功名,绝不会停留在一个驸马位上。有一日姨母位临太后宝座,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大姐的意思,你可明白?” 恒聿举目看向别处,嘴角依旧是淡淡的笑,近来这种笑几乎成为了一种习惯,一种麻木的毫无情感的习惯。他口吻平静地回答长姊,“大姐的意思我明白,爹爹和姨妈的目的我也明白。既然选择了放弃,就不会后悔。对于佟未,我也不会……” 恒嫦抬手挡出了弟弟的嘴,摇头,“不要逼自己说绝情的话,这不是我的弟弟,你心里知道便好。未丫头我真心喜欢,如果没有姨妈、没有爹爹,我满心期望她能成为我的弟媳。但我们恒家与佟家没有缘分,这是天注定的。” “我知道。”恒聿的笑,终带出一股苦涩。 恒嫦看着弟弟,眼眸中无尽的惋惜,素手搭在弟弟的肩上,口中缓缓道:“她是个好女孩儿,大姐知道你一定还放不下她。可这份放不下若让爹爹知道、让皇家知道、让德恩知道,于你,于整个恒家,甚至是未丫头,都会带去灾难。你既然千挑万选,将容将军送到她的面前,就应该相信这个男人会给未丫头幸福。” “是。”恒聿的笑,已荡然无存,他略感凄凉地转头来看着长姊,“大姐,如果小未知道这一桩婚姻由我亲手定下,她会作何感想?恨我,还是感激我?” 第二十一章 似被前缘误(三) 恒嫦轻轻一叹,“傻弟弟,你应该期盼她过得好。她幸福了,就会感激你。可你想过没有,我们恒家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朝权的斗争,即便你们有缘成为夫妻,未丫头进门后,你能保证让她置身事外吗?现在她嫁去杭城,远离京畿,或许真的是一种幸福,而这又是你无法给他的。既然挑了这个容许,一定有你的道理,我想这就是其中一个,对不对?” 恒聿静静地坐着,再没有回答姐姐的话。 恒嫦明白弟弟的理智比常人更甚,她不需过多担心,该说的说过,弟弟就会作出正确的选择。于是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继而提裙离去。 须臾,庭院内又只剩下恒聿一人,伴随着的,只有蛙声的聒噪。 呵!我是该继续随驾南下,一直走到他们夫妻面前,还是就此打住,返回京城? 他陷入深深的思绪,难以自拔。 一夜,如是静静地流逝。 翌日,杭城的天空低垂而阴郁,黑云似散似聚,偶尔从中一抹阳光透出,叫人看着欣喜。 佟未一早起身梳妆,她要在婆婆派人来之前,先到正院。而昨日的窘迫,她也学会了遗忘,她要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过,要拿出堂堂一家女主人的气势,要完成丈夫交给自己的使命,好好地照顾这个家。 “孙小姐吃了两碗粥,今天胃口特别好。”四荷过来禀告楚楚的情况时,佟未正由着采薇在她腰上束带子。 嗔了一句“我要透不过气了。”便抬首对四荷道,“你告诉楚楚,她上午乖乖地把字帖临下,我下午就请大奶奶过来吃点心。” 四荷拍手笑道:“您这么说,要孙小姐背书她都不带躲懒的。”笑罢便转身离去。 柳氏不解,谨慎地说:“二奶奶要请大奶奶过来,只怕老夫人看不惯,又找麻烦。” 佟未笑道:“此一时,彼一时,指不定大奶奶这一来就不走了,也未可知。我算计着,想把莉园腾出来接驾用。倒腾莉园,总比重新开荒置的园子便宜。若老夫人觉得莉园不妥,我这里让出来,也无不可。”说罢,采薇已拾掇完整,佟未自己对镜看了几眼,便要喊几位老妈妈一起去正院。 采薇在一旁绕着手里丝带嘀咕:“也不说带我去凑热闹,来了这里,我就成天困在藤园里哪儿也不能去。” 佟未才不和她磨菇,拉了柳妈妈道:“我懒得讲,妈妈替我告诉她道理。”继而朝采薇做了鬼脸,带着几位老妈妈往正院去。 待至婆婆面前,冯梓君却正半躺在床头就着绿绫的手喝药。云佩搬椅子来请佟未坐,嘴里不冷不热地说:“老夫人昨晚着凉了,身子不大爽利,难为二奶奶来得这么早。” 佟未笑而不语,只等冯梓君喝了药,才问:“要不要媳妇再请几位大夫来瞧瞧,娘的身子最最要紧。” 冯梓君懒懒地摆手,“我自己知道,喝两碗感冒茶就好了。”她如何能告诉佟未自己因气而惹出肝火,虚闹了一夜身心疲惫。请来大夫,更是不打自招。 佟未见她逞强,便也不勉强,只笑道:“媳妇一早来,除了问安,还有一件事想请娘亲示下。” “可是接驾之事?”冯梓君悠悠道,“这件事情许儿已和我……” “是呀,二爷说,这件事里外麻烦,怕娘辛苦了,就全权交给儿媳妇来做。”佟未将婆婆的话掐断,笑着道,“可惜媳妇年轻,怕有诸多不周到,所以想和娘打个预支,回头若有什么不懂的,娘肯多教我一些。其他琐碎繁杂的小事情,媳妇能做得好。” 冯梓君怔在原地,是啊,二儿媳妇打断自己的话,想甚说甚,也不是头一回了。眼下既是如此,便盘算着是否索性提一提幼子那笔账。 第二十一章 似被前缘误(四) 岂料佟未已先开口,“听说昨晚藕园里出了点事,不知儿媳妇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冯梓君冷冷瞟她一眼,不过是丈夫回来了一趟,这妮子竟前后判若两人,可见他们夫妻有多亲厚,难怪次子如今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