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睁睁看着野兽吃掉太阳,把光明从我的眼里夺去。那一刻我在想—— 如果我也是野兽就好了。 * 天道酬勤都是骗人的鬼把戏,上天从不会眷顾勤勤恳恳认真生活的人。 郑紫星曾经以为,他们家从一无所有变得超级有钱,是因为爸爸聪明并且勤奋,后来她才想明白,他们家不过是赶上了房地产的浪潮,恰巧在那个时候,郑利扬没了工作于是误打误撞成了房产销售,恰巧在那个时候,东胜地产周围被划作市中心,周边的房价也连续翻了好几倍。 一切都是恰巧而已,不存在郑利扬所说的自己有远见什么的。 有钱是凑巧,那么没钱,就更是凑巧了。 她的童年住在铁路旁的平民窟里,永远在漏雨的房子,永远臭气熏天的公厕,永远吵得叫人抓狂的轰鸣火车,构成了她的童年。 她的爸爸妈妈在这样嘈杂不安的环境里,只知道争执,互相指责对方的懒惰与无用。 其实爸爸只是个太过老实的人,他在任何事上都不会作假,总是觉得踏踏实实才是对的。所以与他一起的叔叔们都靠不易财发了家,而他还是贫穷。 妈妈讨厌他的平凡,于是长久不着家,她用仅有的积蓄疯狂体验上层社会的生活。做美容,喝下午茶,与那些心怀不轨的大老板们眉来眼去打情骂俏。 在郑紫星五岁那年,她彻底走了。她蹒跚追着她,喊妈妈,我会乖,你不要走。 妈妈拎着大旅行包,回头对她说:“以后整个容,嫁个好老公,成为富太太。” 是这样的一句话在她心里扎了根,所以才造就了她的后来在事业上的成功吧! 其实不是的,其实成功的要素只有一个。 钱。 郑利扬后来未娶,一心扑向工作,他在朋友的带领下开始投身房产事业,就在这个时候,地产业开始如日中天,在地产公司,就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能拥有一笔可观的工资。 郑利扬稍稍有钱后,带着郑紫星从贫民窟搬走。 她记得搬家的那天,她坐在爸爸的车子里,路过正在建房子的幸福家园,爸爸告诉她:“这里将会是本市最豪华的小区,以后你要住在这里。” “房价贵吗?”她问。 “贵,是周围的三倍,但爸爸有钱。” “妈妈会住这里吗?” “……也许会吧。” 郑紫星很期待,她很久没见到妈妈了。 她没想到再一次见到妈妈会是在二十几年后。 2003年,她从医院辞职,在东胜地产隔壁开了家美容院,她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独当一面,也没有足够的成功案例供她宣传。 但是她有钱,她记得妈妈的话,有很多女孩为了嫁入豪门,会选择整容。于是她把目光放向这类群体,以“变美变富”成为噱头,赚得金钵满盆。 她在这个时候与妈妈见面了。 原来妈妈当初被人骗了,那个答应要娶她的不是有钱人,只是一个能说会道喜欢打扮的民工。 “妈,爸后来有钱了,成了你喜欢的那种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很后悔没有陪着他。” “你只是后悔与他相遇的时间错了吧。” “……” “如果在他变成有钱人后……” “紫星,妈今天不是跟你聊这个的,妈想请你帮我整容。” “……” “妈年纪大了,显老,别的地方我又去不起。” “你不是准备回来?” “你爸同意我回来?” “我希望你回来,我爸听我的。” 年幼时候的缺憾,一定会变成长大后的执念。 她那么希望父亲母亲能好好坐在一起,围在桌边吃饭,开心地说着闲话。 家就该有家的样子。 “那个小区,幸福家园,已经在售了。我爸准备买个顶层二楼,你要不要一起来住?”郑紫星问。 “可以吗?我这样的妈妈。” “可以的,我也不要你干什么,你就呆在家里就行了,像别的妈妈一样每天为我做点好吃的。”郑紫星笑着说。 她妈妈很高兴,没想到不是贤妻良母的自己,最终也有好的结局。 郑利扬这么多年未娶,虽说对原妻心怀有恨,但到底还存了一丝感情,听说她要回来,心情复杂但也高兴。 当晚一家人在饭店吃了饭,一开始还有些生疏尴尬,后来就聊开了。 那是2004年,郑紫星已经三十四岁了,却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坐在爸爸妈妈中间,满脸幸福地看着父母。 这是她梦想多年的幸福之家。 第二天,他们一家三口去幸福家园看房子,他们看中了顶层的空中别墅,尤其是四栋的顶层,视野最好。 “1803,就这家了。”郑利扬站在二楼的阳台,看着远方说。 2004年7月,一个名叫邱小璐的女人走进东胜地产,她说她是行长夫人,来这里不是为了买房子,而是要买下他们公司。 “多少钱都可以,你出个价。”女人嚣张地说。 郑利扬当时是二把手,他当场拒绝,说他们公司经营的还不错,还不需要卖。 女人很生气,说了许多狠话,郑利扬都回来当成笑话说给她们母女听。女人后来又来了几次,都被郑利扬客气地请走了。 到了九月,开始陆续有小痞子骚扰东胜地产,郑利扬的合伙人被重伤,不堪其扰离开了这里。郑利扬则不肯,这是他一手办起来的产业,他不会忍心放弃的。 郑利扬没有将此事告诉郑紫星母女俩,只是说最近房产市场不景气,亏损有点严重,暂时没有多余的钱去买幸福家园的房子。 郑紫星母女都没说什么,郑紫星是因为知道爸爸多年不易,能有如今的生活她已经很满意了。 而她妈妈是怎么想的,却无人得知。 2005年九月,东胜地产因为长期遭受骚扰,损失巨大,员工纷纷辞职,很多谈了一半的生意也黄了,又逢国家要抑制房价颁布了一系列不利于房市的政策,郑利扬拆东补西,还是入不敷出,到了最后,整家公司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坚持着。 邱小璐又一次来找他谈,说要他搬走,并放狠话:“只要我想要的,没有我得不到的。” 郑利扬说:“这里是我这么多年的心血,我还想再坚持一下。”他说的是真心话,一个人从贫穷到富有,过程太不易了,尽管他要再度变成穷人,可他觉得如果再奋斗一次,就能把失去的再拿回来。 但是事不如人愿,银行不断催他还债,冻结他的账号,有些银行他明明没有欠债,却也被告知因为信用问题将冻结他名下资产。 他瞬间变得负债累累,一无所有。 可他仍然想坚持下去。 2005年十月六号,两个不良少年的到来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拎着刀和铁棍将他从店里拖出来,像对待一只流浪狗一样对他。打他骂他,喂他吃垃圾,让他跪下,然后叫同行的女人给他们拍照。 郑利扬脸救命都没来及喊出,就被打得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邱小璐让人来把东胜地产搬空。 第三天,几个装修公司一起过来,为这个富家太太服务。 第四天,邱小璐和田丽丽结伴来到郑紫星的美容院,要把自己完美包装一下,来庆祝这得之不易的大开业。 她们有说有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个拿着手术刀对着她们脸的人,真的是克制了很久,才没一刀割破她们的脖子。 * 郑利扬被打后,一直处于失踪状态。郑紫星的母亲倒是出人意料没有离开,陪在郑紫星身边,说要补偿她的童年。 为了替父还债,郑紫星卖掉了美容院。本为生计困扰之时,她的一个客户向她伸出了援手。 那是一个名叫尹玄惠的韩国女人,富二代,来中国只为游玩,一辈子不愁吃穿,会定期来郑紫星的美容院做微整形。 尹玄惠跟其他客户不一样,她不靠男人养着,而是天生有钱。 郑紫星初次见到她时,心里很是不平衡,她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生下了就坐拥几个亿的资产,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在郑紫星关闭医院后,尹玄惠请她来自己家,希望她能做自己的私人美容医生。 尹玄惠住在幸福家园。 顶楼两层高的空中别墅。 郑紫星第一次走进她家时,除了羡慕,更多的是悲恨。 如果不是那两个女人,父亲不会失败,甚至会越做越大,越来越有钱,那么这套房子就应该是他家的。 应该是她家的。 1803。 她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水泥墙,水泥地,外面的小花园里全是杂草,角落里还有蜘蛛网。 呀!装修之后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这碎花墙纸她也喜欢,那欧式的家具她也喜欢,浇了水的花园在阳光下伸出一道彩虹。 呀!到处她都喜欢。 这一切她原来也可以有的,这一切…… 她走到二楼的阳台,想起了如今不知所踪的父亲。 她想起他意气风发地站在这里,看着远方说:“1803,就这家了。” 郑紫星握紧了拳头,她暗自发誓,要让那些害她失去这一切的人,都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