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则慕冷笑:“陆家人是陆家人,你是你,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了。怎么,我抢了你女儿的位置,做父亲的来替她出气了?秦泰,秦嘉月没本事,这怨不了别人,别忘了你今天是约我过来谈四年前的事情,别扯开话题。”秦泰真是恨极了肖则慕这双眼,一着急起来,跟记忆中那一双眼睛几乎重叠在一起。肖博衍死了,肖则慕还在,她不仅没有安安分分找个小地方过普通生活,还嫁给了陆其琛,堂而皇之地着手调查当年的事。一想到自己隐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就要被人揭开来,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居然有人伸手要拽他下马。他不过是掐了肖则慕的脖子,转眼,陆其琛就铲平了他背地里投资的那几家小公司,一夜之间低价收购,转身再宣布破产。在商场上他玩不过陆其琛,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小领域上的野心还没萌发就被人一脚踩烂,这口气他秦泰是怎么都咽不下去。索性他手里握有陆其琛的命脉,既然陆家人陷他于不义,连从前的承诺都可以翻脸不认帐,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估计些什么,大不了,临死的时候拖个垫背的,也不至于像当年的肖博衍那样孤独无助。“陆其琛是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换着角度劝你,当年的事情不要再查了,对你没有好处,对你们的未来也没有任何帮助。”秦泰那张脸就跟古装电视剧里那些奸臣,现代电视剧里那些土匪流氓没什么区别。他咬着牙又带着笑问完问题,肖则慕只觉得后背像被人扯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卷得她五脏六腑阵阵发紧难受。“秦泰,你什么意思?”肖则慕蹙着眉头,咬着唇,“你以为随便编造个谎话就能欺骗得了我,怎么,现在是打算告诉我当年我爸出事,是陆家在背后搞鬼,甚至还有陆其琛的份?真以为给你双翅膀你就能上天吗?这种弱智的玩笑,骗骗你家秦嘉月还可以,想骗我,不可能。”一巴掌扇过来,耳边嗡地一声,偏过头去的刹那,因为用力过猛,牙齿磕到了舌头,顾及是咬出血来了。肖则慕只觉得眼冒金星,乙醚留下来的昏眩感都还没有散去,秦泰这一巴掌也是用了十足的力道。脸颊火辣辣的疼,舌头伸过去一抵,疼得恨不得晕过去算了。脚下虚浮,单手撑着椅背,猛地咳嗽几声,吐出来的血皆因为被咬伤的舌头。“秦泰,你真没本事,动不动就打女人!”上一次是掐脖子,这一次是耳光,肖则慕气得想报警,等警察来之后肯定上前几脚把秦泰踹得原地打滚。如果陆其琛知道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替她报仇,就算扭断了秦泰的脖子她也不会开口帮忙说话。像这种新世纪的败类人渣,就该被揍得满地找牙然后拿黄土埋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肖则慕就已经给秦泰想了一百种死法。直到秦泰走近,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扯起来面对面——“今天我不打算把你怎么样,把你带来这里不过是希望接下来的事情不要受到别人的打扰,毕竟,我拿捏不了陆其琛这个人的情绪,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我告诉了你,猜,他会不会要了我的命?”这个样子的秦泰,像极了被人逼到尽头毫无退路的困兽。他的眼神里是玉石俱焚的杀气,他捏紧了手里那个录音器,早在把肖则慕带到仓库的时候就做足了心理准备,哪怕是陆其琛找上门来,他也要把这个秘密给捅出去。不是看不起他们秦家吗?不是糟蹋他们秦家吗?他倒要看看,肖则慕知道了四年前的真相后,还会不会放过陆其琛,还会不会放过陆家。肖则慕擦去唇边的血迹,盯着秦泰手里的录音器看,那是个样式看起来很陈旧的录音器,随着秦泰指尖一摁,略有些嘈杂的音频波动夹带着熟悉的嗓音,徐徐传出——“秦泰,你确定要这样做?博衍不管怎么说都是局外人,又何必把他拖进来。”这道声音,肖则慕再熟悉不过,即便这么长时间来还没有见过面。但年少的时候去过陆家,也曾在陆文博那里受到过宠爱。甚至在他开玩笑的说希望自己当他儿媳妇的时候,她还在想,或许她又多了一个疼爱她的父亲。可她万万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她敬佩而又尊重的人,在危难关头将她的父亲推了出去。接下来的时间里,肖则慕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录音上,她很认真地去记住对话里的每个字,每个词。肖则慕的瞬间记忆力并不好,从学生时代开始她就不是那种天资聪明的人,别人花三遍就能背完的课文,她可能重复朗读了五六遍都未必能记下一小段。可今天,录音的内容不过放了一次,细节到每一个语气停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伴随着录音里秦泰跟陆文博的对话,关于肖博衍案子当初的真相如同画卷展开来,那未能查清楚的部分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想过无数次结局,唯独没有料到是这般残忍的境地。肖则慕的心一截截凉下来,再不怪那乙醚令她头脑昏沉,在很漫长的时间里,她花费力气回想着陆其琛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件事,只觉得人心深沉可怕。等着心里那阵海啸般的剧痛席卷而过,只觉得血液像是凝固了那般,沉默地抬头,沉默地看着秦泰牵起她的手,将录音器放到她的掌心里。“我很庆幸当初留了个心眼,留下了这个证据。最初我是舍不得的,以为秦陆两家这辈子的命脉都会牵扯到一起,结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肖则慕,没办法,你踩在我的女儿头上而过,跟陆其琛在一起,那么我也必定会让你再尝一次从云端坠落的滋味,这一次我很友好,起码拉上了陆其琛,让他陪你。”秦泰笑傲地张狂,他问肖则慕,喜不喜欢这个礼物。肖则慕那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布满怒意,秦泰却丝毫不惧怕,从口袋里掏出方格子手帕,抖散开来,擦了擦肖则慕嘴角那干涸了的血痕。“年轻人,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这辈子不属于你的,到最后都注定会失去。当年如果不是肖博衍察觉到我们的动作,或许他就不用背上这个黑锅,知道为什么到死,他都没能力说出真相来吗?”秦泰凑近肖则慕的耳边说了一句话。一阵尖锐的疼痛涌上来,没尝过万箭穿心,却觉得比那种感觉还要痛。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肖则慕像是在人世间彻底走了一会,尝尽世间百态,阅尽人心险恶,最后颠覆着自己的人生观跟世界观,感受着世界轰然倒塌的盛况。秦泰的话令她差点站不稳脚跟,整个世界因为倒塌,天崩地裂,她的身体,她的心,她的信念,她的一切都在往下掉。入目处是深不见底一片漆黑的深渊,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动,全身上下彻骨冰凉如在海水里浸泡了数夜。不知是怎么走出那间仓库的,周围环境陌生慌乱,她攥紧了手里那个录音器,尖锐的边角扎破掌心,鲜血都涌出来了,但肖则慕仍旧察觉不到。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疼痛能引起她的注意,神经已经被真相麻痹,连流泪都显得异常矫情,如果可以,她只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她彻底输了,输给了一个步步为营的商人,输给了一个满口甜言蜜语谎言的骗子。肖则慕,你真可怜。拖着无力的身子沿着这条崎岖的山路慢慢走着,不知过了多久才遇上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还很意外,开口问肖则慕一个女孩子怎么就来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如果不是他今天刚从村里出来拉客,兴许沿着这条路走到天黑都遇不上一辆出租车。只可惜,肖则慕已经提不起半点力气来回答他的问题了。随口报了一串地址后,便靠着车窗不说话,只是却怎么都睡不着,闭上眼睛跟随着黑暗袭来的都是那些破碎又沉重的回忆。时至今日,肖则慕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明知道当初肖博衍出事,陆家没有伸出援手。却还在后来遇见陆其琛的时候心甘情愿掉进他布下的陷阱里,人心怎么那么可怕呢,多走了几步路,多认识一些人,在商场上多了尔虞我诈的经验,就能在现实生活中设计一个无辜的人。以为失去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痛彻心扉的事,结果,还比不上别人践踏你心里日夜盘踞起来的爱跟信任。十二月了,大寒过后是不是就能算入冬了?还是要提早一分或者延迟数天。肖则慕想,她可能来不及计较那么多了,现在她就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暖和的地方,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可还是冷得发抖。出租车在弥久博物馆门口停下,结账后肖则慕推开门,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无心计较有多狼狈有多丢人,换做是平日肯定三秒钟之内迅速起身,率先整理头发跟衣服,佯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脚步不凌乱地走进大门。可今天,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司机下车步履匆匆赶到她身边将她搀扶起,触及到冰凉的手,见她脸色苍白目光涣散,关切地询问有没有事,需不需要帮忙送去医院。肖则慕摇了摇头,对司机说了声谢谢后就径直往博物馆的大门走去。铃铛叮咚作响,陆离站起身,目光落在肖则慕身上,正笑着想开玩笑问她昨晚有没有使用美人计让陆其琛回心转意,就看见她一脸苍白。像是溺水刚被人救起来一样失魂落魄。“陆小离。”肖则慕轻启朱唇,声音漫不经心,“怎么办,我想陆其琛死。”说完这句话,还没等陆离回过神来,肖则慕就晕倒在地上,手心依旧紧攥着那个录音器,血凝固在金属外壳上面,仿佛在嘲笑着问她,这一刀,捅得可算深?醒来的时候,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窗帘拉上一室昏暗,根本不清楚时间。肖则慕表现得很平静,她什么话都没说,单手撑着床坐起身来,低头察看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原先穿着的那套,并没有被换成睡衣。很好,省了换衣服花去时间,能直接去找陆其琛,不问为什么,只告诉他,离婚很简单,签个名就可以了。陆离从外面端着一杯温开水进来,一推门就看见肖则慕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你醒了?”面露惊喜走上前,将水杯搁置在床头,扶着肖则慕的手,“怎么样,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怕把你送进医院,醒来你要打我,毕竟你最讨厌消毒水的味道。”“是你有洁癖不喜欢医院那种地方,不赖我。”见肖则慕还有力气跟自己开玩笑,陆离总算是松了口气,要知道肖则慕昏迷过去之前说的那话,可把她给吓死了。不是中了多少钱彩票也不是路上被人抢了钱包,而是想要陆其琛死。那刻,陆离真怀疑她是昨晚看的恐怖电影还没消化以至于出现了荒谬的幻听。直到把肖则慕扶上床躺着休息的时候,陆离注意到了她手里一直紧攥着的录音器,最初以为是MP3这类的播放器,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她掌心里拿出来,结果就看到那几道已经被干了的血模糊了的伤口。小心翼翼用镊子夹着海绵沾了温水处理伤口,想着多少沾到了金属是不是应该去医院打破伤风,因为没经验,陆离还费劲地在网上搜索了一番,结果叫来一个朋友帮忙打了一针。临走之前,朋友还友情提醒陆离,肖则慕这情况应该是受到了什么打击,情绪上波动太大,醒来的时候千万不能刺激她。昨晚还在星海湾聊天,今天就受到了打击,这么短的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难不成跟那个播放器有关?好奇心驱使,陆离没等肖则慕醒来问她能不能碰,就在查看录音器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开始键。内容,她一字不落地听完了。颤抖着手把录音器关上丢到一边,陆离捂着冰凉的手脚,目光落在床上还昏睡着没醒来的肖则慕。她不是当事人,听到的时候尚且觉得难以接受,可见肖则慕得知真相的刹那,有多崩溃。伤肖则慕最深的,不是别人,偏偏是陆其琛。陆离没有隐瞒自己知道真相这件事,犹豫了许久琢磨着到底应该怎样开口,最后还是很苍白地直接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离婚。”这两个字从肖则慕毫无血丝的唇瓣里轻巧吐出,不经思索好像是再简单不过的抉择。但听者心颤,作为旁观者,陆离最清楚三个真相——第一,太阳从西边升起。第二,太阳从东边落下。第三,肖则慕喜欢陆其琛,又或者准确来说是深爱。沉默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陆离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很无力,她不是肖则慕,真相化作利剑刺不到她身上,无法感知同等的痛苦。“要不然,你先联系他,问清楚这件事情。”陆离从口袋里拿出肖则慕的手机,迟疑了片刻才告诉她,从早上陆其琛就打来好几个电话,并不敢接,眼睁睁看着手机仅剩的电量被数十个未接来电凌迟光。而且就在刚刚,陆其琛也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凭借着这么多年来在肖则慕面前装模作样混出来的三流演技,也是顺利掩盖过去肖则慕人在博物馆的事实,只不过不清楚这点小伎俩,能骗得了陆其琛多久。指不定这时候,他已经开车杀过来也说不定。毕竟电话里,因为肖则慕失踪且失去联系,陆其琛的声音听上去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慌张。“我已经帮你手机充好电了,做好心理准备开机的时候会收到一大堆未接来电就跟爆炸一样。”肖则慕垂眸接过手机,淡声说了谢谢。“小慕,万一录音内容有假,你想秦泰是什么身份,弄几张照片伪造一段录音对他来说应该算不上是难事。”“陆小离”肖则慕打断陆离的话,脸上的表情淡然如水,“秦泰没有骗我的理由跟动机,起码凭借着这段录音,我不只能把陆文博拖下水,也能把他秦泰关进监狱。兔子急了都咬人,这就叫做窝里反。”如果最后的证据是杜俊彦交给她的,那么或许她会花时间深思熟虑去分析其中几分真假。但秦泰给了她这个录音,且不论前后是否有剪辑掉什么,单凭其中只言片语的句子,她也觉得够了。不是非要多捅几刀才会伤及人命,直刺心脏也可以做到不留后路的干脆。肖则慕站起身,将手机放回到口袋里,打量了四周才看见放在椅子上的包包。把录音器放置好,拉上拉链背上肩,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才回过头来跟陆离说谢谢。“小慕……”陆离拉住肖则慕的手,“不要太冲动,需要的时候打个电话给我。”“嗯。”应声离开,肖则慕觉得自己走路的脚步终于因为有力气而发出声响,姑且不去论后背那被冷汗浸湿的衣服,她在想,这一路走向陆其琛,见面口开口她应该先做什么。是一个巴掌扇过去质问他呢,还是直接奔向书房,花点时间打印两份协议,一如当初领证结婚那般干脆利落,签字离婚。忽然就想起了当初杜俊彦给她的那份证据里,有一个U盘,她还没来得及看里面是什么内容,杜俊彦也曾有意无意试探过她有没有让陆其琛知道。或许,U盘里的线索,跟她今天从秦泰那里听到的一样也说不定。弥久大门口,火红色的莲花跑车,秦嘉月戴着墨镜依靠在车门处,等肖则慕出来似乎等了有段时间。眯着眼睛看她踩着高跟鞋和着黄昏的夕阳走过来,光晕落在肖则慕眼里,只觉得碍眼得很。所以秦家这对恶心的父女今天是串通好了的吗?先后出现来影响她的心情。“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吗陆少夫人?”不论是从语气还是措辞,肖则慕都很难从秦嘉月这张脸上找到丝毫的友善,跟她喝咖啡,恐怕她会倒胃口很长一段时间。“抱歉,没时间。”肖则慕无视秦嘉月,从她身边走过径直朝地铁口走去。只可惜秦嘉月并不打算这么容易放过肖则慕,毕竟特意赶来弥久等了数小时,做足了羞辱她的准备,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说没时间然后扬长而去。“事到如今,怎么,你还觉得自己有资本在我面前炫耀摆架子?”秦嘉月伸手挡在肖则慕面前,红唇微勾,“陆少夫人这个称呼,这辈子你也是承受不起了。”看着秦嘉月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有时候肖则慕真的很想拿锤子敲开来看她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些什么。一个人没脑子就算了,怎么就恨不得全世界知道她蠢到尽头。“秦嘉月,我没有心情听你唱大戏,与其用这种酸不溜秋的语气试图让我注意你,倒不如回家跟你爸爸妈妈抱在一起,思考着以后生活要怎么办。毕竟,四年前我经受的,很快就要落到你头上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秦嘉月皱紧眉头,她今天之所以会来找肖则慕,都是因为在家里偷听到了秦泰跟许冬雨的对话。“她踩在小月头上过,我会让她摔得更惨。”正因为这句话,她今天费尽心思开车跟踪秦泰,在破旧仓库她虽然没办法近身偷听谈论的究竟是什么内容,但后来肖则慕坐出租车回来,晕倒在弥久博物馆门口,那样子看上去怎么都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对于脑子不好的人,我一般不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因为说太多次也注定没有用。”“你!”秦嘉月怒目瞪着肖则慕,“你简直就是给脸不要脸,肖则慕,别以为仗着陆其琛对你的喜欢就能怎样,我秦嘉月就是要看,陆家的大门,你能不能站直了腰板踏进去!”出门就被疯狗咬住了裙子不得挣脱,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数千只小动物在心里奔腾呼啸而过。肖则慕一把推开秦嘉月,看都不多看她一眼:“脑子病得不轻就去医院看,别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跟站街女一样逮到谁就骂谁咬谁,丢人现眼。”说完这句话,肖则慕直接扭头走人,步伐快得还未等秦嘉月反应过来,斑马线上已经亮起了行人禁止通行的红灯。眼睁睁看着肖则慕在短时间内迅速跑过斑马线,径直走进地铁口,车来车往的大马路上,秦嘉月气得恨不得脱下高跟鞋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