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古老的胡同里,从陆其琛踏入这四合院,周围就已经布起了一级警戒,时晋琰的人,从来都不马虎。“我还以为,来找我的人应该是肖家那丫头。”一头银白发梳在耳后,没有一缕凌乱,没有一丝狼狈,老人的眼神里,没有岁月留下来的沧桑感,更多的是精神矍铄。陆其琛就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小矮桌上摆满了古香古色的茶具。“张院退休这么多年,生活上倒还是处处具显精致。”忘了是第几次抬头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是从他第一次敲门说要拜访的时候,又或者是第二次敲门说一定不会放弃的时候,再或者,就是这样面对面交流。古有刘备为了请诸葛亮三顾茅庐,今有他陆其琛为见张院,三访四合院。目光落在陆其琛的眉眼处,但更多的是透过他去想起另一个人的面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又过得好吗?“小伙子,那些客套的开场白在我这里就不用说了,你今天能找到我,恐怕也费了不少力气。我还以为,这一辈子我都会跟那些人划清界限了。”每个圈子都有每个圈子的规矩,不合适了,不再融入了,那么一定要处理得干干净净。没见到陆其琛之前,张院以为那个秘密要陪他一起如棺材里了,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要说,对方也一定会是他见过,哪怕仅仅只有一面之缘,都觉得印象深刻的小姑娘。陆其琛垂眸,浅呷一口杯中的清茶。茶叶算不上是上品,但经张远这一番颇有心思的冲泡,还是透着一股清香甘甜,入嘴的口感也变得很不错。找到张院,的确费了不少力气。关键人物是他自己想起来的,四合院的地址却是时晋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的。来京城只有两件事,一是找到张院问清楚当年的事,二就是去找秦泰验证当年的事。在陆其琛看来,只要前者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那么后者,也就不着急了。“张院当年在法院,也是出了名的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只是经手肖博衍的案子,却中途换了另一名法官出庭审理,这其中,恐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听闻,张院呵呵地笑出声来,眉眼间的欣赏逐渐被淡然所覆盖,一盏茶喝完,又要重新煮水冲泡。一道工序下来有好几个步骤,专注起来,也就有五六分钟没有开口跟陆其琛交流。他不急,陆其琛也不躁。“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据我所知,当年的陆家,可是避而远之。”四年前的陆其琛,在费城已经小有名气,而他跟肖博衍的忘年交情,也有很多人是知道的。原本以为肖博衍出事,陆其琛会伸出援手,结果他不仅没有,甚至连过问一句案情的情况都没。私底下,很多人都在议论猜测着,或许肖博衍出事,跟陆其琛也有关系,如非近身好友,又怎么可能知道走私那么隐秘的事。而且,一招致命,连挣扎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大约沉默了有数秒钟,在张院将茶杯端到他面前的时候,眼帘微掀,淡声开口:“因为肖则慕,是我的妻子。”果不其然,这样的理由足够令人觉得震惊,起码张院就没有控制好自己手指的力度,一杯茶溅出了好几滴茶水。“肖大帅的女儿?”“嗯。”陆其琛眉眼镇定沉稳,并没有因为张院的话而有一丝情绪波动。虽然见过面的次数并不多,但他举手投足之间的贵气跟卓尔不凡也是让张院清晰地同心里那个人区分开来。明明就是父子,可他们却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如果是那个人,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再见到肖家人。“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啊。”一口茶喝完,张院说出这几个字,“所以,为了那个丫头,你决定亲自查当年肖家的事?年轻人,你是聪明的,作为当年的旁观者之一,你难道不知,这个秘密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是真相,就总会有揭开的一天。是清白的,就总会有洗刷冤屈的一天。”陆其琛的不卑不亢,让张院很是欣赏。“你跟那个丫头结婚,陆家人可知道?丫头的母亲可知道?”见陆其琛没有及时回答,张院就清楚,跟他心中猜想恐怕八九不离十。当年在费城,有些传言他也是听说过,陆其琛跟肖博衍交好,肖博衍也有意让女儿同陆其琛在一起,甚至有一段时间,婚约这两个字在圈内也是传得有不小的规模。不过随着肖博衍出事,陆家人袖手旁观,不少人就以为这婚约大概也就是玩笑话。今天陆其琛能为了肖则慕亲自来北京,亲自找上门,恐怕玩笑的背后,是一片真心。只可惜造化弄人,年轻人做事,总是冲动欠考虑。“如果你是真心喜欢那个丫头,想跟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那么恐怕你今天就要放弃在我这里寻找一个答案了。回去之后也要劝那个丫头,往事不如放下,这人的一生只有朝前走,从来没有后退回望。”只觉得心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那般,疼痛感蔓延开来,如长势迅猛的藤蔓将他四肢百骸的神经都牵扯住。张院的话,无疑是在验证陆其琛的猜想,还以为那个答案,会在他寻找真相的这个过程中被推翻。没想到……手臂绷紧僵硬,冷峻的面容上有一丝不安扩散开来,被张院及时捕捉到,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张院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件事,是否跟……”从四合院出来,张院是亲自送陆其琛的。临分别的时候,他拍了拍陆其琛的肩膀:“我想,你会考虑清楚再做决定的,一个男人要有所担当,特别是在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我希望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但如果你再来找我,是思考清楚做好了打算的,那么我也愿意帮忙。老人家这辈子遗憾的事情不多,唯有那一次,惦记了整整四年。”“谢谢您,张院。”原来探寻的答案来得如此轻巧,原来那些不得已跟言不由衷的背后藏着这么狠的心。北京的十二月天,陆其琛望着那天色,竟有一种如置身于冰天雪地般的彻骨寒冷。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跟肖则慕说这个答案了。想了她数日,一通电话都没来得及打,就这样,他连想你这两个字都不敢说了。颀长伟岸的身姿走在这有些窄小的胡同里,若不是风沙刮过模糊了视线,又怎会觉得,陆其琛的肩膀,是无力垂下且隐隐颤抖。秦家。楼上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许冬雨着急忙慌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从楼上跑下来像是躲着什么瘟疫一样一脸恐慌的钟点工。“怎么回事?”钟点工一见是许冬雨,连忙躬身:“夫人,是小姐在砸东西,兴许是在外面受了什么气,一回来就这样了。”下午特意去做了SPA,回来的时候又在房间里忙活打扮了好一阵子,一脸笑盈盈地说要去参加什么生日聚会晚上不回来吃饭。可这才过去多久就回来了,一开始许冬雨还以为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回来取,这会,怎么跟要拆了天花板一样大动静。“你去厨房帮忙,我上去看看。”许冬雨解开身上的围裙,将手里的筷子递给钟点工,迅速上楼去。一敲门,里面就传来秦嘉月暴躁的声音。“不是说了不要来烦我吗!”“小月,是妈妈,妈妈进去了?”推开门,许冬雨就看见地板上一片狼藉,什么杂志啊衣服啊丢满地,床边还有个刚摔碎的花瓶,见秦嘉月光着脚,连忙拦住她。“我的大小姐,你站着别动,先把拖鞋穿上,光着脚万一踩到玻璃碎渣怎么办。”许冬雨提起门边的拖鞋走到秦嘉月旁边递给她,伸手捋了捋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怎么了?下午不是还开开心心去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还特意去做了美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发了这么大一通脾气,谁惹你不高兴了?”“还不是那个梁雅施!”秦嘉月气得直发抖,都直接喊名字出来了,许冬雨一愣,连忙捂住她的嘴。“你这小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怎么可以直呼你未来婆婆的名字。这万一被哪个下人听见了传出去,你还想不想嫁进陆家了。”“妈!”秦嘉月委屈得感觉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别提了!这辈子我恐怕都没机会嫁给其琛,当陆家儿媳妇了!”这又是什么意思。自从上一次秦嘉月跟梁雅施见面后回来,就再不愿意去陆家,用她的话说,这么多年换做是块冰都要被她给捂化了。可偏偏梁雅施的态度永远都是那么淡,更不用说陆其琛对她不理不睬了。许冬雨搂着宝贝女儿的肩膀,温声劝她:“陆家的儿媳妇哪有那么好当的,你看看你未来婆婆为人处世的性格,那才是真正大户人家当家主母的样子,你要学的地方多了去了。”“妈!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受了多大的委屈!”秦嘉月把去聚会现场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许冬雨听,无非就是听到有人在背后拿她跟肖则慕作比较。自从肖则慕回来费城之后,跟陆其琛在一起虽说不是很高调,但两人同出同入也没有做任何的遮掩。一起逛商场,一起去看电影,别人眼中高不可攀的陆其琛,到了肖则慕这里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男朋友。反倒是她,在外模糊跟陆家的关系,偶尔假装不经意提起所谓的婚约,四年来陆家跟秦家联姻的话题时不时都会被人拿出来提。在肖则慕没有出现之前,的确都默认了秦嘉月跟陆其琛就是一对,结果——自以为在圈子里玩得好的人在背后嘲笑她,这对秦嘉月来说,无疑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我有什么比不上肖则慕,她不过就是个走私犯的女儿,落魄名媛,凭什么陆其琛对她就那么宠爱。”一听秦嘉月的解释,许冬雨笑了笑。“你这孩子,就是还不够沉稳。其琛是什么身份,他是陆氏集团的掌权人,陆家的第一继承人,这样的身份能不吸引女孩子吗?男人在成婚之前,总是有些花,更何况是其琛这种成功的男人,偶尔被一些有小手段的女孩子吸引,也是正常的。”“可那人偏偏是肖则慕!”从前她还是肖家掌上明珠的时候,自己就比不过,现在好不容易能把她踩在脚下,可居然又有陆其琛护着。许冬雨摇头:“你应该庆幸她是肖则慕,陆家人才更不可能让她跟其琛在一起。你的背景家世现如今已经甩肖则慕好几条大街了,就算她现在跟陆其琛在一起,那也只是谈谈恋爱,不足为惧。到最后,能入得了陆家人眼的,还是只有你。”“那万一……”“没有万一。”许冬雨打断了秦嘉月的话,总归还是孩子,看问题的时候容易情绪用事。站在大人的角度考虑,这些年许冬雨看得太多也明白太多,陆文博处事向来利益为先,就算陆其琛再固执,他也肯定不会答应肖则慕跟陆其琛在一起。“一个人的身份,就已经决定了她未来会走的路。如今肖则慕虽说不是一身狼藉,但走私犯女儿这个名号也算是扣上一辈子了。对于这种可怜人,你千金大小姐又要怕什么呢?”许冬雨的话无疑让秦嘉月茅塞顿开,积郁已久的心情仿佛也找到了一个豁口。是啊,如果她的名声再难听一点,那么陆家就更不会允许她跟陆其琛在一起了,连谈恋爱,都不允许!思及此,秦嘉月心生一计。这一次,她要把肖则慕彻底踩在淤泥里,让她一辈子无法翻身。接到杜俊彦的电话时,肖则慕正走到别墅大门,准备去弥久。“送你上班?”杜俊彦的语气听上去很是轻松愉悦,反倒是肖则慕愣了一下,冷不丁被这开场白弄得有些迷糊。直到不远处传来喇叭的声音,她抬头看见杜俊彦坐在车里,伸出来手打招呼,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就忘了,杜俊彦也住在星海湾。“陆总呢?”杜俊彦从车上下来跟肖则慕打招呼。“他去北京出差了,杜检准备去检察院?”因为检察院跟弥久博物馆同在费城大道上,所以杜俊彦问肖则慕需不需要顺路送她一程,想到今天起晚了,这会走出去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高峰期拦不到出租车。杜俊彦为人性格豪爽,再加上这些天肖则慕研究那些线索也有了进展,刚好在车上可以跟他讨论,便也没有扭捏,爽快答应。“杜检,你给我的那袋文件,我直到昨晚才全部看完,其中有些线索其实并不是那么理解,不过大抵也能猜到些许。”杜俊彦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嘴边挂着浅浅的微笑,表情却意味不明:“你要知道,如果你决定重审翻案的话,这些不能靠猜。”这话,肖则慕自然明白。“在我的认知里,只有足够优秀的人,才有胆量回到这片土地上,凭一腔孤勇做着冒险的事情。你能把那幅赝品用作鱼饵,把弥久博物馆当成一个情报站,就足以证明你的聪慧在我想象之上。”突如其来的夸奖让肖则慕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地别开目光不去看杜俊彦的表情。“所以,你早就有了怀疑的对象,不过缺证据罢了。”“是。”这一点,肖则慕承认。如果不是杜俊彦那一文件袋的资料,她根本想象不到单凭一己之力,这件事情要花上多长时间去处理。这些年她搜集的,在那叠资料的对比下不过是皮毛。“你今天这样帮我,是不是想要一天,用这样的人情换你父亲一条命?”红灯停,绿灯行。肖则慕的话就卡在这个关口,令杜俊彦松刹车的动作有些慌,差点就撞上前面的车辆,若不是控制得及时。深秋了,路边大树的叶子都落得差不多,露出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再没有树叶将晨曦的阳光与雾气包裹住,只稍一眼,都觉得清冷萧瑟。杜俊彦没有开口,肖则慕将目光从那些枝丫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莞尔:“我跟杜检开玩笑的。”不言明,点到即止。肖则慕清楚杜俊彦会明白她的意思,车停在弥久博物馆门口,下车后,弯腰透过车窗礼貌致谢。“下次有时间,请杜检吃饭。”“加上上一次的,已经有两次了。”“好。”等到杜俊彦的车子驶离大道,肖则慕这才转身往博物馆里走。她方才试探,是在冒险,人这一生每一步走得都像是在赌博,一局里,胜算输赢各占一半。如果不试一试,她怕走到最后,输得一败涂地的人就是她。那些资料,查到最后,人物关系图上被划去的人头越多,就意味着离真相浮起就越靠近。剩下的那些名字,肖则慕都花了时间深深刻在了心里,有杜俊彦的父亲杜飞,也有另一个她深深怀疑过,只差指证的男人——秦嘉月的父亲秦泰。狐狸是狡猾,但总会露出尾巴。人一旦踏进旧时光里,就很少有勇气走下去,但即便这样,她都要忍着痛去体会复仇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