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有很多独具特色的咖啡馆,每一处装修都令人恨不得将它装进相机里,梁雅施到的时候,黄姝已经坐下,喝了一杯温开水。轻微的咳嗽伴随着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两者相互碰撞,视线相对的时候,黄姝从梁雅施眼里看到了淡淡的笑意,或许是善意的,只不过她已经没兴趣去分辨。“您好,陆太太。”黄姝的声音偏清冷,目光中没有太强烈的情绪表现。梁雅施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将小行李箱放在了椅子旁边,微笑着表示还是先点两杯咖啡,一边喝一边聊。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热可可还有一杯绿茶拿铁,前者是她自己的,后者是给黄姝的。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黄姝最爱喝的也就是绿茶拿铁,回想起来,很多年前她们也是经常一起逛街一起喝下午茶。只是这些年,那些的情谊都被埋葬在了窗台前,任月光再柔软,都勾勒不出从前的细腻跟温暖。“我知道,你并不想要见到我,但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们的事,我也不敢再来见你。”“陆太太,直接说正题吧。”比起梁雅施的态度,黄姝的声音略显寡淡,来的路上,她的手一直在发冷发抖。肖则慕跟陆其琛的事情,她早就察觉有苗头,甚至不惜偷偷抄下陆其琛的电话号码亲自打电话警告他。陆其琛是谁,他是费城商业巨擘,是陆家第一继承人,早在当年跟肖博衍来往的时候,黄姝就深知这个男人身上,有着别人所没有的王者气场。他的眼神永远像是一只雄狮,一旦瞄上什么猎物,轻易不会放过。而肖则慕,就是陆其琛不会放过的人。“小慕跟其琛在一起的事,你知不知道?又或者,你了解多少?”梁雅施相信,黄姝是知情的,她人虽在上海,但费城里凡是跟肖则慕有关的事,她肯定留心注意过。这段时间消息闹开来,陆家虽然出面压下不少传言,但陆其琛跟肖则慕丝毫不低调的相处也给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带来不小的困扰。至今,梁雅施都没办法好好消化领证这个事实。黄姝以手掩唇轻咳,这些天天气转凉,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不过有了上一次在医院开的药方,持续吃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多少还是较从前有所好转。提及陆其琛跟肖则慕,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间,硬是咳了好几声这才缓过来。“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我女儿跟你们陆家人交往,然后无动于衷吗?陆太太,或许今天你不应该来见我,你应该见的人,是你的儿子。你想对我说的话,应该对他说,因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固执己见。”论修养,这些年黄姝在上海生活深居简出,早已经褪去当年名门夫人的光环。从服装跟打扮上都是以端庄朴素为主,可就算是跟梁雅施坐在一起,气场也没有半分减弱,那些与生俱来的贵气,不管过去多少年,都经历了什么,分毫未变。黄姝说陆其琛固执己见,这一点,梁雅施无法反驳。的确,她自己儿子的性格,她最清楚,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不得已后退一步来找黄姝。如果能劝得了陆其琛,她也用不着千里迢迢来一趟上海。正午的阳光强烈,透过玻璃窗照射在咖啡桌上,折射着一道光影。侍应生端着煮好的咖啡走上前来,友好地帮忙把帘子放下,光线忽而变暗,一时有些适应不了。事实上,黄姝的平静超出了梁雅施的想象,品着面前这杯刚煮好的咖啡,费心思地思索着到底应该怎样开口才合适。“我承认,这一次来见你,是我唐突了。可如果我能劝得了其琛,恐怕今天这番话,我也不用对你说了。阿姝,两个孩子瞒着我们领证结婚了。”“你说什么?”这句话无疑像是一个惊雷在黄姝耳边炸开,嗡的一声,头脑一片空白。来的路上她以为梁雅施是亲自过来打算让她去说服肖则慕,不要跟陆其琛在一起。坐定了女儿的性格,黄姝从一开始就觉得一切都是陆其琛的错,责任不在肖则慕。揣着气势,想尽一切不被欺负看低的表达,结果却听见这样的消息。黄姝连端起面前咖啡的力气都没有,蹙眉看向梁雅施:“什么时候的事?”梁雅施摇头,陆其琛跟肖则慕具体是什么时候领证的,他们并不知道,但后来听说陆其琛在很早出席的一个宴会上就曾表示,肖则慕就是陆太太。“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叹着气,摸着咖啡杯的花纹:“小慕性格沉稳,轻易不会做出那么冲动的事情,所以责任一定在其琛身上,这点我做母亲的不会否认。得知这件事,文博也斥责过其琛,并且希望他放弃这段感情,可他情愿不要陆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都不放弃小慕。”梁雅施自嘲的笑了笑,也不知道这固执跟情深的性格,是像谁。“所以,我希望你能出面来帮忙解决这件事情,毕竟经历过那件事,我们肖陆两家此生恐怕没有联姻的缘分。”黄姝思绪有些迟滞,短时间内要她消化这惊人的消息实属不易。肖则慕居然瞒着她,跟陆其琛领证结婚,一想到电话里陆其琛那势在必得的语气,黄姝不敢想象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展到哪一步。“孽缘!真是孽缘!”最不应该发展的感情,居然在她不清楚的情况下走到了领证结婚这一步,她甚至苦口婆心劝过肖则慕,可换来的呢,是她遮遮掩掩转移话题的态度。或许从那时候起,那个丫头就瞒着自己了。一想到这里,黄姝咳得更厉害,眼看脸都涨红了,梁雅施连忙起身绕到另一边轻拍她的后背。“怎么老毛病越来越严重了?”或许梁雅施是好心,可此时此刻黄姝心里就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使劲往上添酒精助燃。她挥开梁雅施的手,死死盯着她。“陆文博当年不是对我们肖家人避之如讳吗?他不是最好面子吗?怎么在这种情况下就跟蔫了的茄子、病倒的猫一个样。陆其琛人就在费城,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他把别人家女儿给糟蹋了,等到现在才来跟我说,你拦不住!”黄姝是有气的,这种情况下,她恨不得立马出现在陆其琛面前,狠狠扇他一巴掌,然后把肖则慕拽来上海,说什么都不容她继续在费城待下去。有些秘密,不说出来是觉得不想让上辈子的恩怨强加在这辈子的年轻人身上,徒增负担,徒增辛苦。可到头来,从一开始就走错了。因为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以至于声音有些大,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梁雅施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双眼眸里布满黯淡的光。四年前,陆家就欠了肖家,如今,陆其琛的所作所为,等于是在黄姝心口上又补上一刀。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黄姝喘着气,捂着胸口的位置,因为持续咳嗽导致胸口有些疼。肖则慕才多大,离婚这两个字对于她来说,会不会承受不住。原本因为肖博衍的关系,肖则慕的背景就蒙上了一层灰,多少人用戴着有色眼镜的目光去看她。没能护着自己的女儿,给她最好的,已经成为黄姝此生最大的遗憾,可现在,一旦背负离异这个名头,肖则慕又怎么能再找到清白的人家过上幸福不受委屈的生活。“陆其琛不会不知道,当初博衍出事,都是谁在背后搞鬼。我都已经退到这一步了,你们陆家人还不放过我们,怎么,真打算把我们肖家彻底搞垮才肯甘心吗?”黄姝又愤又气,在这种情况下连风度仪态都来不及计较。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忍让,曾经觉得这样做太过懦弱,现在果然被现实击打得支离破碎。她想要放过陆家,陆家却不愿意放过她们。“对不起,阿姝。”如果这一刻下跪能够解决问题的话,梁雅施一定毫不犹豫跪在黄姝面前乞求原谅。陆其琛的一意孤行,让他们为人父母的又气又着急,可就像黄姝说的那样,到最后,受伤最重的也一定是肖则慕。梁雅施虽然没有女儿,但她能够理解那种心疼孩子,宝贝孩子的心情。“只要你能出面阻止这件事,只要你能说服小慕离开其琛,不论是什么代价,我们陆家都愿意背负。”说到底,陆文博还是不允许肖则慕成为他的儿媳妇,梁雅施还是不允许背负着四年前那个秘密装作若无其事去跟肖则慕相处。人心都是狭隘的,一步错步步错,往后的路上,每一次小心翼翼都不过是为了掩盖当初的罪过。在沙发上窝了一夜,想了无数和好撒娇的台词,结果等到天亮都睡着了,肖则慕都没等来陆其琛。“居然真的玩起了离家出走!”肖则慕气得在地板上跺脚,亏她被陆离做了一夜思想工作好不容易想通,结果苦苦等了一夜都快变成望夫石了,某人还没回来。手机响的时候,肖则慕一个鲤鱼打挺扑过去,急得连来电显示都没看就接了:“陆其琛!你还回不回家了!”“肖小姐?”对方开口,是个陌生的男声。吓得肖则慕迅速拿过手机一看,果然是陌生来电。懵了半天,把手机拿近拿远好几下,故作信号不好。“啊呀,听不到了,打错电话了?没人回应?那我挂了。”这种拙劣的伎俩也真是为难到对方的人,能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反倒依旧维持着那严肃的语气:“肖则慕,我手里有你心心念念一直想要的证据,你不是在查,到底是谁在四年前陷害了你父亲肖博衍吗?”对方的话成功引起了肖则慕的注意,她迅速坐起身来,努力控制着内心情绪的波动,“你是谁?”最初她没有留心注意,可现在一听,总感觉对方的声音很陌生,并不是她听过的。当然,如果对方故意隐藏自己的身份然后用了变声器,那么她就根本猜不透身份。“我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我能给你你想要的答案,只要你有胆子过来跟我见一面。”心扑通扑通狂跳,感觉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肖则慕收紧了没有拿手机的左手,感觉手心一片濡湿。“我为什么要见你,我要的答案我会自己去找,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又怎么可能以身犯险。”陆其琛不在身边,肖则慕不可能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莽撞地冲上去,她的确想要答案,但那也是可以自己找的。“呵呵。”对方冷笑了几声,这个笑声引起了肖则慕的注意,即便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可隐约跟她记忆中某个人的笑声尤其相似。“你在害怕什么?难不成你还天真地以为,陆其琛会在查清楚事情后告诉你真相?难不成你还指望杜俊彦背叛他父亲,不惜赔上整个家族的命运来帮你查到罪魁祸首?肖则慕,只要你亲自过来一趟,我就能告诉你,当初设计陷害你父亲的,都有谁。”“你是不是秦泰?”回应肖则慕的,是电话被挂断后传来嘟嘟嘟的断线声,正当她准备调出通话记录里,秦泰曾经约见她时留下的电话号码做对比,一条短信传进来。上面除了一个简单的地址,就是一句叮嘱,你必须一个人来且不能事先通知任何人。肖则慕深呼吸,稳下心神来分析对方到底想怎么样。那个男人的笑声跟秦泰的笑声很相似,他在电话里提到过,陆其琛在查清楚事情后不会告诉她真相。忽然就联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她不过是向从前一样随口提起了案子的事,不同从前安慰跟承诺,陆其琛的反应甚至有些过激。她整晚都在后悔,把陆其琛之所以会发脾气都归结到她自己身上,可如今细想,他连那本笔记本都不看,莫名其妙揪住另一个点不放,多像是在转移话题。他说,这件事情,我们能不能先放一放。他说,你爸爸的事我们先放一放,一直以来这件事情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你的心上,束缚了你那么多年,试问你有过一天,哪怕就是一天,从那个圈子里走出来吗?只觉得有一双手紧紧攥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血液循环不畅,脑袋里一片空白,仅有的那点意识在提醒她,前段时间的猜想跟怀疑,刻意避开的那个点,似乎……就是她一直苦苦追寻想要查到的答案。而且,陆其琛已经知道了。思虑再三,肖则慕决定亲自去一趟,不管对方是不是秦泰,既然他能把陆其琛跟杜俊彦帮忙查案的事情说出来,就足以证明不是个幌子。只是走之前,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换好衣服在房间里哆嗦着走来走去绕了好几圈,最终决定给陆离留个信息。对方给的地址,是费城远郊的一个私人俱乐部,肖则慕并没有来过,出租车一路开,她望着外面的风景,心情忐忑得像是揣着一只小兔子。眼看着路越走越远,下车之前,她差点想扒着车门没骨气地让司机开回去。可前方有她心心念念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就像是吊着肥肉在吸引她,如果不去,可能到手的答案就飞走了。气势就是骨子里流淌的血液,平日里踮着脚尖拍胸脯总说自己胆子大如虎,这次说什么也不能临阵逃脱。肖则慕在门口做足了心理准备,觉得这辈子自己可能就这一次当勇者的机会,恨不得手里有个摄像机能够记录下这一刻。“请问,是肖小姐吗?”俱乐部咖啡色大门打开来,走出来的男人西装革履还戴着黑色墨镜,开口的嗓音让肖则慕想起了TVB里经常出现的那些帮派之人。结果,她刚点头,对方健步冲过来,从身后拿出一块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她的鼻子。猝不及防地吸入了乙醚,晕过去之前肖则慕心里想,她的微博微信密码都没有告知任何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别人要怎么用她的号码来告知广大亲朋好友,她被绑架然后撕票了。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没有疼痛感,浑身上下也没有被绳子束缚勒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肖则慕睁开双眼,努力适应眼前的光线,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哪里是什么俱乐部,分明就是一个破旧的仓库。眼神还有些迷离,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嗓音——“怎么,试图猜出这是什么地方,然后让陆其琛来救你?”肖则慕抬起头,就看见秦泰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纸杯,递到她面前:“口渴了吧,喝点水,清一清嗓子你才有机会跟我说话。”“果然是你。”肖则慕声音混沌不明朗,因为吸入过多乙醚,醒过来都还是觉得脑袋有些沉重,视线不清晰,说话时嗓子也异常苦涩。只不过那杯水,她可没胆子再喝。“怕我下毒?”仿佛猜透了肖则慕的想法,秦泰冷笑,仰头喝了一口,唇没有沾到杯子的边缘,吞下去后这才看着肖则慕。“这下你信了吧?来者是客,我没拿绳子绑着你足见我的诚意,怎么,还担心我连杯解渴的水都要下毒?”肖则慕撑着椅子站起身来,夺过秦泰手里的杯子一次性喝完,然后捏皱了纸杯直接砸在他身上。“秦泰,你给我俱乐部的地址,却找人把我迷晕紧接着带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如此费尽心机,难不成是想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上次见面,他就掐着她的脖子差点让她窒息,肖则慕很清楚,秦泰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肯定是踩在很多人身上,不择手段早已经成为他达到自己私欲跟目的的手段。或许自己这条人命,放在他眼里也是不足为惧。“或许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一声陆太太,果然,肖博衍的女儿是不能轻视的,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手段。”秦泰拉过来一把椅子,椅脚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肖则慕皱着眉头,双手堵住耳朵。“只是你以为,就凭这样,你能顺利得到陆家人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