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珍说:“我刚来的,而且现在身份只是个帮工,工资也很低,一个月下来就……” 话还未说完,老妪又问:“你们山长呢,怎么就找了你这个短工过来听讲学?” 许珍回答道:“山长在上头。” 老妪应了一声,恍然模样:“原来如此,但你只是短工,既然能有这样的经纶基础,青龙山书院实在是了不得,李山长挑选先生的眼光实在是太高了。” 许珍听这人夸自己经纶高,心花怒放,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那老妪忽的和她谈起经轮。 许珍觉得老妪很有眼光,便和她认真谈论。 之后又从经纶聊到了时事政治。 老妪说道:“如今花言巧语的实在太多,圣上脾气虽不好,可是更喜爱忠言,只是大多朝臣虽明白这个道理,还是不敢直言。” 这倒是自古至今一直存在的问题。 不少人明面上说自己爱听忠言,并不会生气,但要真听到了,难保不气到记仇。 许珍点点头,表示明白。 老妪小声道:“你看,先前那背书人的好友,若是早点说出他背错的事情,便不会事后如此尴尬,可惜忠言逆耳,大家不愿听,也不愿说。” 许珍说道:“的确如此。” 老妪又道:“而且,在这般花言巧语之下,许多事实被掩埋,假的成了真的,真的成了假的。” 许珍好奇的问:“你说的这些是什么事情?” 老妪瞬时闭口,不再回答。 许珍觉得或许是事关人家**,没继续问。 而是安慰道:“这真真假假的,的确容易分不清楚,可按史书来看,假的代替不了真的。” 老妪说道:“未必见得。” 许珍道:“刚刚说到左传,那你可记得左传中的‘崔杼弑其君’?” 老妪听到后,若有所思。 崔杼弑其君,说的是崔子杀了自己的君主之后,太史公将这件事情记录到史册上,因此被崔子杀了。 太史公有个弟弟,也将这件事情记录到史册上,又被崔子杀了。这样死了两人之后,太史公还有个弟弟,继续记录这件事情,崔子便没有再杀。 许珍道:“而且当时,还有其他史官前来,得知事情被如实记载,这才回去。因此,真相是堵不住的,总会被流传下来。” 许珍如此安抚了一下。 她就是随口说说,没有花什么心思,谁知老妪听后,喟然道:“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 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原本浑浊的双眼顿时有神。 她看向许珍,夸赞道:“你在青龙山书院竟然只是个短工,当真稀奇,太稀奇了。” 许珍一天之内受了太多夸奖,很不好意思,忙说道:“哪有哪有,不稀奇,不稀奇。” 老妪随后夸了她好几句,夸得许珍分不清东南西北。 为了报答这位老妪的夸奖,许珍摸了摸袖子,摸到自己先前退回来的《花鸟鱼科普大全》,二话不说,塞给老妪,随后起身跑了。 那位老妪坐在楼梯台阶之上,拿着花鸟鱼科普书,脑中却还是想着,刚刚许珍说的“真相堵不住”这件事情。 她想着想着,觉得眼前似有光亮,不再灰暗一片,整个人变得jīng神不少,想做点什么事情发泄一番。 正巧手中有许珍送来的书,她握紧了,将书打开来看。 只是看到开头,就更加震惊。 这种长相奇特的花,竟然能吃?还有那河蚌,若是人工饲养,可以在水池放些草鱼、鳊鱼,让河蚌变得更加肥美? 老妪匆匆翻页,发现这本书当真可称为奇书。 若上头都是真的,那么关南的饥荒便能解决了! 不错,一直困扰她的,就是关南饥荒的事情。 朝堂时时隐瞒这事,给圣上营造一个天下太平的局面,殊不知,四海早已饥荒饿殍满地,并不是众臣口中的美丽景象。 老妪前几日刚从关南回来,知道此事,上报以后却并未得到重视,因而一直痛苦万分。 可现在看到这本书,她顿时觉得有了希望。 关南没有其他食物,却有不少图中画的花,以及河蚌。 若是能够按照书上的方法,进行管理开采,那么关南说不定,就能撑到圣上派发灾银了。 即便有人故意遮挡真相…… 上天总会怜惜,给他们指明另一条道路。 老妪激动的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书放入怀中。 周围越来越吵闹了。 有人大声质问:“讲学的大儒为何还不来?” 老妪听到这句,忽然想到自己还要上去讲学,便连忙起身,从腰间拿出一叠宣纸,快步走到三楼台子边,给仆役看了看自己的身份牌,终于坐下开始讲科举习题。 茶馆逐渐变得静谧…… 待讲学完毕,老妪托人打听,找到了青龙山书院李山长所在的雅间。 她跑过去,赞叹道:“李山长,你们书院当真是人才辈出,即便是个帮工,也有惊人见识。” 山长被说的摸不着头脑:“什么?” 老妪掏出那本蓝皮书,正想说一堆话,身后仆役过来,说家中有贵客,让她快些回去。 老妪只能匆忙说:“你们书院那位帮工,实在是学识渊博!改日若是有机会,请一定要一块喝茶煮酒,畅谈一番。” 说完后,恭敬行礼离去。 山长和这位大儒只见过一次面,现在受她如此大礼,十分惊慌。 可转念一想:“帮工?学识渊博的帮工?”大概是找错人了。 自己书院虽然有个可以被叫做是帮工的,可那人和学识渊博完全挨不上边啊。 那人要是叫学识渊博…… 山长光是想到这个假设,都忍不住要笑出声。 他正要追上去,和大儒说一下认错人了,没跑几步,瞧见了自己手上那叠未写完的科举试题,顿时头痛不已。 试题还没写完啊,追啥人! 山长叹了口气,深深的,无奈的,凄切地转身,和祭酒道别,随后回去继续折腾了。 …… 许珍从茶楼走出来,晃悠悠的逛了会儿街,想到今天山长要听讲学,而且还默认了自己也在听讲学,便灵机一动,很gān脆的开始翘班逛街。 逛完街回家。 许珍猜想着,小叫花应该已经离开了,毕竟自己早上说的话这么伤人,是个人都受不了吧。 离开也好,要是不离开,自己扮演起坏人来,可不会手软。 她打开房门,往里头张望,瞧见屋子里头整整齐齐的,一副刚被打扫过的样子,而且没人在的样子,便大胆踏进房间,脱鞋后跳上被褥,准备打开功德点系统看一看。 大门忽然传来声响。 许珍估摸了下时间,申时,好像是放学的时间。 再跑出去探头张望,推门后迈进来的,正是小叫花。 竟然还没走?? 许珍震惊了,走出去问:“你……” 话刚起了个头,她猛地意识到,不行,事关两条人命,自己不能和小叫花这么和颜悦色的说话。 她换了个凶狠的口气,粗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我不是说了,我是坏人!你不怕坏人吗?” 荀千chūn抬头看她,认真说道:“你不是。” 许珍qiáng调:“我真的是坏人。” 荀千chūn垂眸皱眉。 良久以后,她低声问:“为何?” 什么为何? 为何是坏人? 许珍反应了会儿,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 荀千chūn不见她回答,便转身,迈入厨房,拿出杯子,倒水,放在托盘上,端到许珍面前。 她行为gān脆利落,将杯水倾满九分,动作熟练,因为这就是两人平日的习惯。 许珍曾教导小叫花,要多喝热水,而许珍懒惰,从不倒水,因此,每次都是小叫花倒水托盘,端到许珍面前的。 杯子已经递到了许珍的手边。 许珍微微蹙眉,最后狠下心,拿起杯子,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