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剑,其实更像线。 孟积苏想起了白月谷。 白月谷的阵道就是以锋利细线为主,切割时的锐利不亚于剑锋。 他又本能地怀疑徐寒衣与白月谷有联系。 很快,孟积苏知道自己错了。 那条白线并没有含着阵道法决,身为万箓剑宗的剑修,孟积苏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也正因如此。 在那条银线袭来之际,孟积苏才会切实地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剑道造诣是多么可怕。 木林间。 剑出、剑落、剑影纷飞。 出的是徐寒衣的剑。 落的却是孟积苏的剑。 纷飞的也是纯白的剑影。 孟积苏只觉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横撞过来,看似柔软平凡的银线,实则重力千均。 周身剑意与法决凝衍成的数柄灵剑皆是崩裂破碎。 坚不可摧的剑围犹如被攻破的城门,顷刻间破开道裂口。 那条银线就从裂口里钻了进来。 再然后。 孟积苏的剑就被震飞,旋转着插在旁侧不远处的树干上。 再回首。 行天司那质朴的灵剑悬停在孟积苏咽喉,受白衣少年控制而没有再寸进几分。 锋锐就在几寸之内,孟积苏冷汗浸湿了青衫,不作言语。 这就结束了。 孟积苏与徐寒衣的剑道比试,双方加起来不过出了五剑左右。 事实上,目前为止只要是和徐寒衣扯上关系的比斗,基本都在几剑之内就能分出胜负。 徐寒衣胜,对手负。 无一例外。 孟积苏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万箓剑宗可以说是东洲箓剑派第一,无人能出其右。 箓剑派本身又是专注防守的剑修派系,因而其他派系的剑修大多都不愿意与箓剑派比斗。 因为太难打,太麻烦,太硬。 箓剑派的剑围更是一度被蔑称为—— 龟壳。 三尺龟壳。 只是在徐寒衣面前,龟壳也好,城墙也好,似乎都如同白纸般脆弱。 铮! 剑声轻吟。 徐寒衣掌中灵剑脱手,倒飞着插回剑鞘。 孟积苏沉默一阵,问道:“你的剑” 徐寒衣抬起右手,打断孟积苏的话,并给了他一道眼神。 剑的问题,徐寒衣已经懒得解释。 问得人太多,他会很烦。 孟积苏心领神会,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秘密。 像徐寒衣这般拥有如此剑道造诣之人,更是有不得了的秘密。 万箓剑宗恰巧就是保守着世间最大秘密之一的宗门,孟积苏知道有些事不能刨根问底,要点到即止。 青衫微摆,林木间的光影稍有暗淡。 这是天光也被阴云遮蔽,几丝阴凉和深沉也随之降落在这片大地上。 徐寒衣转身,准备离开。 孟积苏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就这么走了?” 徐寒衣回头反问:“难道还要我对你动手?” 孟积苏心想剑修比斗,本就是要比个高低。 故而剑出必要见血,哪怕只是几滴。 徐寒衣又接着说道:“你不想杀我,我也就不会杀你。” 这句话他在开战前就已说过。 那时孟积苏只以为徐寒衣是狂妄自大,现在想来,狂妄自大的人可能是他自己。 孟积苏苦笑:“等我回了剑宗,剑主他们知道我落败后,必然会对你更有想法。” 徐寒衣点头,说明他知道孟积苏说的有道理。 可他不开口,说明他不打算理会孟积苏说的道理。 所以万箓剑宗是个大麻烦。 只要剑棺的问题没有解决,徐寒衣就会一直受到万箓剑宗的骚扰。 念及此。 白衣青年驻足于林间小道。 他漠然转身,脚步微顿,望向神情疑惑的孟积苏。 孟积苏不解徐寒衣为何转身,也不解他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徐寒衣开了口。 白衣少年平静的声音伴着风声一同飘向孟积苏。 “你可以回去告诉他们,其实我并不知道那样东西具体是什么。” 孟积苏剑眉凝皱,道:“此言何意?” 徐寒衣解释道:“我只知道那东西是” 话音未落。 孟积苏当即打断徐寒衣,“且慢,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哪怕只是个大体的轮廓我也不想知道。” 或者说,他是不敢知道。 知道的人都会有麻烦。 像现在的徐寒衣一样。 徐寒衣想了想,纠正了发言,重新说道:“类别,我只知道剑棺里的那样东西的大致类别,具体是什么我并不知道。” 孟积苏忍不住瞧了徐寒衣两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林木间的白衣很沉默。 仿佛那件衣衫很沉,沉得像座大山,所以风也刮不动这座大山,自然也刮不动徐寒衣这个人。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沉默着,像是大山之巅俯瞰人世的神仙。 孟积苏摇头失笑,已是明白了徐寒衣沉默的意义。 他稍作思考,还是说道:“就算如此,剑主他们可能还是不会放弃。” 徐寒衣道:“那你就再告诉他们一件事。” “什么事?” “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他们总要做好准备。” 徐寒衣转身,渐行渐远。 青衫留在原地,望着越来越远的白影,总感觉自己此生都难以追上。 直到徐寒衣真正意义上离开了这片木林,孟积苏才长长地吐出那口浊气。 他迷惑又略感苦涩地摇着头,回过身去。 青芒就插在树干里,如同文豪的笔墨,入木三分。 孟积苏回想起徐寒衣方才那一剑,既不觉得羞愧也不觉得不甘。 被那样的一剑击败,是很正常的事。 甚至于孟积苏此时此刻还津津有味似的,努力在回忆中品尝那一剑的风采。 午后的太阳有些炽烈。 孟积苏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能如此沉浸在徐寒衣的剑中。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旋即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镜湖山。 更准确地说,是望向参越峰,以及参越峰里等待着他归来的万箓剑宗众人。 “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 孟积苏呢喃着徐寒衣最后留下的话语,忽然感觉有股寒意窜上脊背。 没有过多犹豫。 青衫取回灵剑,归鞘过后,立刻朝着镜湖山赶去。 万箓剑宗的麻烦暂且告一段落。 徐寒衣也相信万箓剑宗的那些老人,能明白自己这句话的意义。 如果他们能明白,短时间内就不会过来找徐寒衣的麻烦。 当然。 也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万箓剑宗会给徐寒衣带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那是未来,而不是现在。 徐寒衣并不喜欢算计,尽管他其实可以称得上擅长算计。 算计太累,算计太麻烦。 就像说话一样。 算计和说话都比修炼困难。 所以徐寒衣选择修炼,而不选择花费太多精力在算计和说话上。 说是这么说。 但是喝酒和吃菜还有听曲以及睡觉,在徐寒衣心里都比修炼要更重要些。 还有俸禄。 徐寒衣掂量掂量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银两,感觉很糟。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下山前向花清影要些银两。 想到这里,徐寒衣开始后悔。 他想到了孟积苏。 刚才应该和他要点银两,当做剑道比试的获胜奖励。 可惜现在孟积苏应该已经走了,他肯定能听懂徐寒衣那句话的意思。 现在,麻烦和压力又来到了徐寒衣这边。 “难道今天要睡大街?” 不睡觉是不可能的,徐寒衣总是会最大限度地保证睡眠。 问题在于再这么下去,银两明显不够。 该怎么办? 徐寒衣的目光扫荡四周,瞳孔如鹰隼般锋锐。 他仿佛是在寻找某样尤为关键之物,并在内心思量着接下来的打算。 片刻过后。 白衣少年长吁口气,神态决绝。 他已经有所决定。 深夜。 黑衣镇抚毕远望收敛起自身气息。 他的身形仿佛隐匿进了深黑的巷道里,捉摸不清。 作为引蛇出洞计划的最后执行者,毕远望要时刻注意隐藏自己,不可让拜血殿的魔修察觉。 根据推测。 今晚那魔修很可能再次出手,为的就是抹除在场的另一位女斩役。 毕远望需要做的,就是安静的等待。 话虽如此。 黑衣镇抚从刚才开始目光就忍不住往同一个地方飘。 某人的存在,让毕远望根本无法集中注意。 不知过了多久。 毕远望看向那披着蓑衣,靠着巷道灰墙,闭上双眼准备睡觉的徐寒衣,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所以徐寒衣先前在街道上的思量和考虑,其实就只是在想—— 今晚到底要睡哪条街。 “你认真的?” 堂堂行天司斩役。 玄国六品官员。 你就披个蓑衣,和巷道里那么多乞丐睡一块儿? 徐寒衣默默地看向毕远望,问道:“那你给我银子?” 毕远望扯了扯嘴角,“我已经快六年没领过俸禄。” 徐寒衣问道:“没有银子,我怎么住店?” “你是修士,就不能不睡?” “不能。” 毕远望无语。 只是想到这人是徐寒衣,他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一个能在灵角峰宅院里养鸡的人,你能指望他做出什么和修士有关的事来? 这小子从头到尾,除了长相和剑道造诣之外,就没有一个地方像修士的。 为什么偏偏这样的人,能挥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一剑? 毕远望感觉心里有点不平衡。 忽然之间。 他又想到了灵角峰里还有另一个,曾经让他感觉内心很不平衡的人。 深巷里,毕远望忍不住出口问道。 “唐允和你是什么关系?” ———— 晚点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