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远望曾有幸看过老剑圣的剑。 当时,他笃信这方天地不可能有人比老剑圣的剑道造诣更高。 老剑圣的剑,有斩天之势。 剑出则荡云,剑收则天裂。 除了同样站在通天三境之巅的其他三人之外,毕远望想不出有谁能挡下老剑主的剑。 自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毕远望都忘不了那一剑的风采。 剑客就该当如此。 斩山断海再向天挥剑,愿高傲至死。 他本以为是这样。 现在。 就在这间狭隘的,住十个晚上都花不了几两银子的客房里。 毕远望呆若木鸡地低头,凝视着那被切成两段的木桌,久久不能言语。 他认为自己看到了剑道的另外一层天地。 诚然。 徐寒衣这一剑的剑威很弱,速度也不快,更谈不上威力。 但是很妙。 这一剑妙到难以言喻。 因为至始至终,在毕远望看来,那条好似柔软的细线是如此干净。 如果不是剑客,如果不是修为极深且造诣不浅的剑客,恐怕看不出这一剑的玄妙来。 毕远望如今是撼地三境的第二境,乃是归元境大能。 论及剑道造化,兴许是不如撼地三境巅峰的周元清。 然而放眼云州大陆,归元境也算不上太多,毕远望更是忠于剑道,造诣不浅。 他扪心自问,方才徐寒衣那一剑,他不可能做得到。 斩山,他做得到。 断浪,他努努力也能做到。 说得简洁明了些。 毕远望的剑能纵横千里,取敌首级。 也能随手挥落,撕裂大地。 可如果让毕远望的剑,不取首级,而是只斩下千里之外某人的眉毛。 他做不到。 如果让毕远望的剑斩向大地,只让大地龟裂,而地上爬行的蝼蚁却毫发无伤。 他还是做不到。 徐寒衣做到了。 他的剑恰到好处地切开了这张木桌,从头到尾,切得整整齐齐,又没有半点溢出。 连丝毫的剑风都没有散发出来。 这说明徐寒衣对剑的控制程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怎么样的人才能挥出这样的一剑? 毕远望不行。 他认为周元清也不行。 甚至可能夕往峰的那位剑疯子峰主也还是不行。 老剑圣呢?他又如何? 毕远望不知道。 但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徐寒衣用最好的办法证明了一件事。 徐寒衣的剑,是天才的剑。 酒杯竟然没有跟着木桌一起倒下。 仿佛一切都在徐寒衣的计算之中,木桌分断之前的倾斜,让酒杯慢慢地滑落下来。 虽然溅出了几滴酒液,酒杯底座仍稳稳当当地静置在地上。 徐寒衣缓步上前,屈身捡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在床边顺势坐下,抬头望向毕远望,道:“可以了?” 毕远望这才醒过神来。 他苦涩地笑了笑,才发现剑诀早已因震惊而变形,自己的灵剑也掉在了地上。 “可以了。”毕远望点了点头。 如果这都不可以,天底下就没有更可以的事。 徐寒衣已经证明了,他的剑之所以那么快那么强,就只是单纯地因为他是天才。 现在想来,真是个残忍的理由。 月光满盈了客房,映得毕远望脸色煞白如纸。 徐寒衣道:“我与西洲无关,他们也想杀我。” 他担心毕远望还会心存怀疑。 黑衣镇抚伸出手,思量片刻,沉吟道:“我知道,你出完这剑,就已经证明了你不会是西洲派来的眼线。” 徐寒衣眨了眨眼,“为什么?” 毕远望冷笑道:“他们怎么舍得让有如此天赋之人来当细作?” 徐寒衣听着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毕远望能够相信自己就是好事。 归根结底,毕远望的杀意也只是场误会。 徐寒衣也稍有惊讶,原本他认为毕远望要来找自己,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从这位黑衣镇抚先前的眼神来推断,他很容易成为徐寒衣的敌人。 不曾想到。 毕远望对行天司算是忠心耿耿,如若不然也不至于闹出这等事来。 饮酒的声音响起。 客房里,毕远望也捡起了地上那杯酒。 喝完酒后,他犹豫半晌,带着些不甘心和无奈,又去地上捡起了酒壶。 再斟满,再一口饮尽。 徐寒衣如此爱喝酒,当然看得出毕远望这般举动的意义。 这是自罚,意在认错。 徐寒衣也没说话,也缓步上前,从毕远望那里接来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同样斟满,同样一口饮尽。 这是原谅,意在无妨。 望着徐寒衣耸动的喉结,毕远望神情复杂,长叹出声。 酒杯落下。 酒壶也落下。 毕远望道:“我得到了些消息。” 徐寒衣问道:“关于西洲的?” 毕远望点头:“他们可能开始筹划要在两年后的铸剑大会上动手。” 莲台山庄。 铸剑大会。 老剑圣祝寿礼。 徐寒衣想到了什么,“动手是指?” “两年后的铸剑大会,是东洲年轻一代最大的聚会。”毕远望解释道:“西洲极有可能想趁着东洲诸位年轻一代的天才齐聚时,对他们下手,就像他们不久之前对你下手一样。” 徐寒衣双眸微凝,沉声道:“一网打尽?” “他们的胆子比你想得还大。”毕远望道:“更不用说如今年轻一代天才辈出,西洲恐怕无法接受他们成长起来。” 徐寒衣好奇道:“西洲与东洲之间有那么大的仇?” 毕远望道:“古月山脉横断云州大陆以来,东西两州分隔两地,已是百年不曾交流,可以算是两方势力。” “你且仔细想想,若是真有一天古月山脉消失了,东西两州会怎么样?” 隔绝两方势力的那堵墙如果倒了。 不用想也知道,大打出手不可避免。 大陆资源相当于被重新分配,为了争抢有限资源,东西州不打起来是不可能的。 为此,西洲选择提前布局,尽可能多地扼杀东洲的天才修士。 徐寒衣不解道:“古月山脉还没有消失。” 毕远望苦笑,“问题就在这里,西洲已经研究出了怎么把人送到古月山脉的另一端,说不定他们也已经找到了消除古月山脉的办法。” “你也说了,是说不定。” 毕远望反问:“如果真有呢?” 风险就摆在脸上。 想要无视风险,抱着侥幸心理,那是非常愚蠢的事。 大致情况,徐寒衣算是了解。 他出声问道:“所以这次的事件,都是你为了杀我而布的局。” 毕远望面露赧然,此刻却也只能果断承认,“是。” “异兽呢?” “不存在。”毕远望说道:“是为了让我也下山而编出的理由。” “林镇抚呢?” “被唐峰主临时叫去,我想着是个好机会,就来试试。” 唐允叫走了林集云? 徐寒衣眯起了眼,将此事暂且记下,又问道:“那妖鬼呢?” 毕远望顿了顿。 他想起有关此事的汇报,旋即认真道:“妖鬼作祟之事,是真实存在的。” 徐寒衣并不惊讶。 因为林集云也曾经说过,乌含镇里确实藏着妖鬼。 此间。 毕远望也对妖鬼之事表露出了轻视之感。 他淡淡地望向窗外,说道:“不出意外,另外四人应当也已经处理掉了那只妖鬼。” 毕远望此次叫来陪同的,也都是行天司灵角峰内天赋出众之人。 以他们的能力,想要清除妖鬼应该不成问题。 现在四天四夜都已过去,按理而言妖鬼之事应当结束。 不曾想到的是。 徐寒衣突然开口说道:“没那么简单。” 白衣少年从床上起身,俯身背起剑鞘和灵剑,似是不打算在此地停留。 毕远望见他这般架势,不由得问道:“什么意思?” “妖鬼之事没那么简单。”徐寒衣认真道:“前几天那只妖鬼都没有动作,今天不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的徐寒衣在窗台前站了那么久。 他在观察。 在观察这座乌含镇。 更准确地说,徐寒衣是在观察这乌含镇里藏匿着的那只妖鬼! 毕远望听出徐寒衣语气中的严肃,双眸又染上些锐利的寒芒,“那妖鬼还没死?” “没死。” “你知道它在哪儿?” “刚才还在城北,不出意外,现在应当是在城南的一家驿站里。” 毕远望想知道徐寒衣为什么能这么清楚。 白衣少年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当即翻越窗沿,直接从二楼坠下。 他双脚落地之时,激起了阵阵尘土,还发出了相当沉闷的一声重响。 街道两侧,有几户人家的狗被惊吓得醒来,朝着徐寒衣所在的方向就是阵阵狂吠。 白衣少年眉头微挑,忍不住嘀咕道: “未来有机会,还得向蒲蒲那丫头学学身法。” 他现在还不能御剑,又没学身法,走起路来噪音太响。 惹人注意不是好事。 徐寒衣漠然回头,望向窗边站着的那道黑影,使了个眼神。 意思很明确。 你先去。 “这小子——” 毕远望深吸口气,掌中剑诀再次打出。 平躺在地上的灵剑顿时飞窗而出,毕远望也顺势踏步,闪身来到剑身之上。 剑影破空,黑衣镇抚仿佛融入了这片黑夜,刹那间就化作道黑点疾速远去。 徐寒衣背紧剑,没有过多犹豫,也朝着城南赶去。 他知道自己肯定赶不上。 问题就在于,毕远望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夜色实在太深。 深到什么都看不见。 毕远望的神识飞速扫荡四周,眨眼间就觉察到了几道熟悉的灵气。 他脚踏飞剑而去,不出几息就到了那家驿站的门口。 驿站大门被轻易破开。 毕远望踏步而入,见到驿站老板正捧着烛灯,黄光照得他脸色像是抹了蜡。 驿站老板显然吓坏了,“您您是” “行天司,四品镇抚。” 话音刚落。 毕远望看也不看那驿站老板一眼,踏步上了二楼。 此刻。 二楼的过道上,三道白衣已是团团抱紧。 胖子双腿直打哆嗦,吓得连话都说不出。 姜故面色阴沉,站在某间房门打开的客房前,久久不语。 那发丝稍长,体态娇小的女孩则瘫坐在地,伤痕累累,又满身是血,身体蜷缩起来,怯怯地抽搐着。 这三人自然就是前来乌含镇里驱杀妖鬼的行天司斩役。 “怎么回事?” 毕远望当即踏步上前,沉声问道。 胖子听到熟悉的声音,当即惊叫起来,“毕镇抚!毕镇抚你快来!出大事了!” 姜故也顺势望向了毕远望,咬着下唇,双拳紧握。 毕远望心脏好似骤停了一瞬,仿佛万斤巨锤轰砸在心头。 难不成—— 毕远望眉头微颤,强忍着心中寒意,来到了那客房大门前。 行天司斩役的道袍早已染满了鲜血。 女斩役的尸体躺在鲜血满盈的客房中,四面墙壁上溅满了鲜血与剑痕,似是经历过一场灾难般的大战。 她的心脏被无情贯穿,满是血污的面容上,双眼骇然圆瞪,苦痛异常。 与徐寒衣等人同行的斩役,已是身死于此。 死因大抵就是心脏被贯穿。 巧合的是。 这正是那些惨死于妖鬼手下,那些可怜的凡人们的死因。 原来这头妖鬼不只敢杀凡人。 它连行天司斩役都敢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