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路只剩下四个人。 其中三个人在同一台阶上。 倒数第四块。 是个坎儿。 是个很难跨过去的坎儿。 如果这很容易,那玉龙书生早就踏步而去,与那白月谷圣女并肩,再共同展望最后两步的风景。 佛像就在面前,不过几步路而已。 菩提台阶还是很冷,冷得出奇,踩在脚下让人很不舒服。 佛像面前也总是寒风习习,仿佛 是有股恶意想要将他们从这台阶上推搡下去。 玉龙书生感觉很不妙。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 依稀记得上次他有如此不妙的预感,还是在他差点被杀手刺穿心脏的时候。 现在这里没有杀手。 硬要说的话,只有徐寒衣和江蒲蒲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 高耸及天的菩提台阶上,玉龙书生沉默。 江蒲蒲也停下脚步,需要休息。 女孩和书生一样,汗水都已打湿全身,喘息已成习惯,掌心始终攥得死紧。 精神紧绷了太久太久,比不久前应对黑潮时更累更辛苦。 谁人都知道绝不能松气,就像濒死者如果想要被人从死线上拽回来,就必须吊着那口气。 现在江蒲蒲和书生就吊着这口气。 不服输的气。 玉龙书生注意到徐寒衣的脸。 还是非人,还是无缺,还是仙姿月韵。 他没有流汗,也没有攥着拳头,更没有吊着那口气。 “你真是个怪物。” 玉龙书生想了很久,最后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徐寒衣。 白衣少年知道书生不是在骂自己,反而是种夸张的感叹。 他也想了很久,回答道:“其实在我看来,你们才是怪物。” 这是真话。 江蒲蒲听得出来。 玉龙书生不了解他,只以为他是在挖苦。 玉龙门上下赞誉的儒生忍不住摇头苦笑,握住折扇的手微微发颤,那足下踏着的白云履也是许久没有挪动。 他摘下头顶冠帽,任由黑夜披散下来,汗水如晶莹宝珠般悬挂在头发上,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出浴美人。 “你让我想到了一个人。”书生说道。 徐寒衣问道:“是谁?” “东洲玄国的神皇陛下。”书生淡淡地说着,又感到夸张地失笑道:“你可能比他还要可怕。” 徐寒衣摇头说道:“不一样。” 玉龙书生顿了顿,目光疑惑地看向徐寒衣,问道:“什么不一样?” “我和你们不一样。” 徐寒衣的表情很认真,不似是在说谎。 他低头望着脚下的菩提台阶,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三人。 江蒲蒲还在努力调整呼吸,女孩现在的模样和花清影有点相似,都是憋着口气,想用倔强来冲破桎梏。 玉龙书生自知已快到极限,所以他才会在这里停留那么久,或许他还有余力,但最多只有一步或者两步。 白月谷圣女抬起了脚,她在承受着现在登天路上最大最大的压力,如果她能成功,就能再向终点靠近一步。 徐寒衣是唯一的例外。 他自己深刻地知道为什么他是例外。 “这条路,我曾经走过一遍。” 徐寒衣的话语,落在玉龙书生和江蒲蒲的耳边。 如同雷鸣炸响。 轰地劈落在两人身上。 书生惊得折扇上墨字都变得模糊不轻。 江蒲蒲更是满脸诧异和惊奇。 玉龙书生迟疑半晌,又道:“你说过你半年前才入行天司,之后才成为修士。” 徐寒衣点头:“是。” 玉龙书生认定徐寒衣是在愚弄自己,语气带上冰冷。 “那你又为何说你曾经走过这条路?” “因为我确实走过,只不过走的不是现在这条,而是另外一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徐寒衣走过的不是菩提台阶登天路。 而是货真价实,真真切切的修行路。 他不仅走过,而且还走到了巅峰,成为了世间寥寥无几,真正能被称作仙的人。 既然这登天路本身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模拟出修行路上的艰苦。 那么曾经就走过修行路,还登上过顶峰的徐寒衣,自然已经算是走过了一遍。 对他而言,没什么太大难度。 毕竟已经走过一遍。 这其实很不公平。 徐寒衣不觉得自己是怪物,当然在原本的世界里,也的确有很多人这么叫他。 他只是觉得这对江蒲蒲等人而言,并不公平。 这些孩子都是初次踏上这条路,应该给予他们足够多的时间和机会。 玄钟秘境的做法,在他看来多少有些不妥。 玉龙书生盯着徐寒衣,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尚且还是听不懂徐寒衣的意思,但是却隐约能感觉到徐寒衣恐怕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不亚于背棺人身后的剑棺。 想要知道这个秘密,就要付出很严重的代价。 “呼——” 书生长出口气。 不知为何,他的表情突然轻松了很多。 令人颇为诧异的是,来自玉龙门的儒生无奈摇头,转而把折扇收起,又插回腰间。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很多人失望的动作。 转身,走下阶梯。 玉龙门的宣告登天失败! 江蒲蒲黛眉紧蹙。 徐寒衣也侧目而望。 最终还是女孩忍耐不住好奇心,问道:“为什么?” 玉龙书生将先前吊着的那口气徐徐吐出。 他已经不再继续冲击登天路,这口气就算松了,他也不会死。 他露出微笑。 那张白净的脸上还残留着不少惨厉。 “因为我不会去做没有意义的事。” “什么叫没有意义?” “和一个曾经走过登天路的人比,这就是没有意义。” 玉龙书生双手背负身后,继续走下台阶。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因为登天路只有一个人能成。 那个人现在已经被内定了。 再继续努力下去也是毫无意义,所以他转身离开。 “未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到了那时,我们再作比试。”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人也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江蒲蒲凝望着玉龙书生远去的方向,轻轻拽了拽徐寒衣的衣袂。 她的眸子里溢满了大大的问号。 “他这人好生古怪。” 徐寒衣说道:“人本来就都很古怪。” “那个花清影为了证明自己,拼了命也要踏上两层台阶,而这什么玉龙书生连半点拼劲都没有,说走就走” 江蒲蒲挠了挠头,“他们俩算不算完全相反的人?” 徐寒衣想了想,“差不多。”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 人各不同。 也会被不同理由束缚。 背棺人为了不暴露剑棺秘密,就算本来有登天的资格,也不得不选择放弃。 他被束缚着,被剑棺的秘密束缚着,正如他总是背着那沉重的棺材。 花清影就算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登天,也必须要拼命一次,起码不要让自己离开之后后悔没有踏出那一步。 她其实也是在被束缚着,是在被自己的倔强和过高的要求束缚。 玉龙书生认定徐寒衣就是命定之人,在这场登天之路上,具有其他人无法企及的优势。 他判断自己无法胜利,所以也选择了放弃。 他是在被自身的聪慧,以及利益化的思维逻辑所束缚着。 所以他们都失败了。 白月谷圣女又如何呢? 徐寒衣抬起腿,踏步,还是那样轻松,那样自在。 他终于也站在了白月谷圣女的身边。 此时。 他们距离终点,只有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