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钟秘境正式宣告结束。 事实上,秘境本身也在众人回归后不久,分崩离析。 五大秘境从此之后,就要改名为四大秘境。 没有人对此事感到意外。 很多秘境在失去至宝后,就会于大千世界中消散。 秘境本身就是为了至宝而存在,至宝被人取走,秘境当然就没有了存在意义,消散是最好的结局。 今次秘境死了很多人。 因而在诸峰十殿的斩役们回归之后,他们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来缓和。 悼念死者是必须的。 不出意外,接下来半个月内,镜湖山十座峰岳上都会挂满白布与彩带,很多名字也会从行天司斩役录名薄上划去。 逝者离去固然令人悲伤。 生者的回归也自然令人激动。 玉龙门几乎是隔日就选择动身离开。 白月谷的谷主与圣女密谈后,也决定过几日就回谷。 万箓剑宗则稍微休息,似乎是与夕往峰做了什么约定,愿在行天司内滞留一阵。 至于那位天江婆婆。 听闻珑月宗愿与灵角峰一起大摆宴席,算是庆贺江蒲蒲踏过登天路。 胜者的欢喜,败者的忧愁。 喜庆都是属于珑月宗和灵角峰的,其他峰岳自然不会愿意参加宴席聚会。 几日过后。 崖壁间白带飘然。 为悼念死者,灵角峰间很多处宅院前的青松都挂起了白条与彩带。 远远望去,白条彩带与周遭云雾相衬,本是丹青的山崖染上些煞白,莫名有萧瑟哀伤之感。 现在明明是春季,一年中最生机勃发的日子,灵角峰里却满是秋风。 徐寒衣推开门。 凛凛寒意扑面而来,顺势而至的还有围墙外数之不清的惊呼声。 “那人出来了!” “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别挤,旁边有位置,你到旁边看去!” “谁乱摸我腿?!” 人挤人,乱得很。 繁杂无数的议论声四起,来自诸峰十殿的斩役兴奋地盯着徐寒衣。 灵角峰山腰间有人听见了呼喊声,便知是徐寒衣出来了,当即快步登山,生怕自己落后几息就看不见这位奇人。 道道目光像是一只又一只不安分的手,想要把徐寒衣身上的道袍扒下来,把裤子都扒拉干净,恨不得将他全身上下摸个遍,连身体内部的角角落落都要探索干净。 徐寒衣皱起眉头,内心叹出口气。 人怕出名鸡怕壮。 这家宅院占两样。 徐寒衣尽可能无视周围人好奇的目光,转而看向迎面而来的那名女侍。 女侍身着素衣粉衫,扎着丱发,模样二十多岁。 她胆怯地踏着慢步来到徐寒衣面前,偷偷瞄了眼这位早已出名的斩役,微微欠身。 “徐大人,今日的鸡已喂过了,没什么别的事,奴婢就先行告退。” 徐寒衣点头,默许她离开。 在徐寒衣离开宅院的这些天里,喂鸡的事都是交给这名侍女。 如果没有她,宅院里篱笆内的肉鸡怕是要被活活饿死。 为此,徐寒衣在动身前就找来位侍从,帮忙照料。 侍女离开。 前脚刚踏出宅院大门,后脚就被大片白衣围在中央。 包围网里里外外七八层,水泄不通。 侍女吓得娇躯花枝乱颤,眸子瞪得巨大,连话都说不出来。 繁杂错乱的问题如暴雨般轰在侍女身上。 “他到底是出身自哪里?” “他以前真的是犯人吗,如果是,他犯的是什么罪?” “你听没听他说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是不是我这样的?” “女人走开啊!欸,小妹妹,他对男人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 问题太多,太杂,在侍女耳边永无止境地环绕。 她被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只能一个劲地摇头,“我不知道,徐大人从来都不交代我别的事,就要我喂鸡。” 如此说着,她还尝试走出包围圈,急得两眼含着泪珠,快要哭喊出来。 正在此时。 沉重脚步踏在宅院外的青石板上。 原本还杂乱无章,拥挤吵闹的人群倏然间寂静无声。 道道白衣身影主动让开道路,根本不敢再拦着侍女的去路,包围网也不破自散。 侍女愕然之间,见到白雾里走出道黑影。 黑剑银牌黑道袍。 还有双黑得通透的剑眸,严苛又冰冷。 林集云,灵角峰从四品黑衣镇抚。 他淡漠地瞄了眼侍女,说道:“走。” 见到如此人物,侍女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当下欠身点头,急急忙忙下了山。 回头望着侍女远去的方向,林集云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果然跟徐寒衣沾上边的人,都会变得很麻烦。 人怕出名的道路,林集云也懂。 他环顾四周,凌厉视线扫过道道白袍,出声质问道:“既不去悼念死者,也不去动身修炼,围在这里做什么?” 林集云指着徐寒衣的宅院。 语气蓦然间压沉下来,气势逼人。 “很好看吗?!” 声如雷鸣,震得众斩役心神猛颤。 沉寂的人群中,不知是哪位胆大的女修士轻声念叨了句,“他确实很好看” 林集云腰间银令摇晃。 周身灵气震散峰间云雾。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灵角峰的黑衣镇抚即将动怒。 霎时间,诸位斩役作鸟兽散,各个都连忙朝林集云俯首作揖。 来时比谁都急,走时比谁都怕。 他们哪里敢在此地多作停留,御剑的御剑,下山的下山,还有些斩役唤来仙鹤,驾鹤而去。 宅院再度冷清下来。 四下无人,只有院子里吃饱喝足的肉鸡在咯咯叫唤。 “唉。” 林集云无奈长叹。 他迈步前行,在宅院大门前站定。 稍作迟疑之后,他没有选择直接推门而入,而是敲了敲门。 半晌。 门内传出声音。 “请进。” 林集云听到徐寒衣说了个请字,脸上压抑的神情稍作好转。 黑衣镇抚推门而入,见到白衣少年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石桌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去借了本薄册,如同在打发时间般闲看着。 肉鸡在篱园内被养得很壮。 徐寒衣知道来的是人林集云,朝他点了点头。 宅院还是宅院。 徐寒衣好像也还是徐寒衣。 只是林集云对他的感觉已经变了。 黑衣镇抚缓步走到徐寒衣面前,稍作思考之后,坐在了他对面。 才刚刚感受到石凳的冰冷,林集云就发现徐寒衣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石桌上摆着两杯酒。 徐寒衣面前有一杯。 他面前也有一杯。 应该是刚刚倒的,又温又香。 一个人不会喝两杯酒,就算会,也不会放得那么远。 “你知道我要来?” “出了那么大的事,肯定有人要来。”徐寒衣抬起酒杯,抿下一口,“你跟我比较熟。” 林集云轻轻捏住酒杯,举到半空。 酒杯呈金,雕有细龙,是行天司里才有的金樽。 酒香四溢,林集云轻轻晃荡两下酒液,让液面不断地在金樽边缘倾斜旋转,每次都像是要溅出来,每次又都点到为止。 他也抿下杯酒,味道醇厚,回味很浓。 好酒。 金樽落桌,林集云盯着徐寒衣,“有人要查你。” 徐寒衣问道:“谁?” 林集云答道:“整座行天司,还有其他很多人都想查你。” 徐寒衣并不意外。 他在玄钟秘境里表现得并不低调。 事实上他想低调也有点低调不起来,从江蒲蒲这丫头贴上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就料到了会有这般结果。 徐寒衣问道:“灵角峰也想查我?” 林集云摇头,“灵角峰想保你。” 徐寒衣想到了一个人,说道:“唐峰主的意思?” 黑衣镇抚郑重其事地点头。 就是唐允的意思。 她要保徐寒衣。 并且是以愿倾尽灵角峰上下全力,必保徐寒衣周全。 徐寒衣又喝下杯酒水,面色从未有红润浮现。 对他而言,喝酒与喝水似乎无异。 他淡漠地说道:“有唐峰主保我,那就不用过多担心了。” 林集云也认可徐寒衣的话。 唐允想保人,并不困难。 换做其他峰岳可能还要掂量掂量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从那么多宗门的势力下保住徐寒衣。 可如果是唐允,那林集云很是放心。 只是。 林集云注视着徐寒衣,问道:“你就不好奇唐峰主为什么保你?” 徐寒衣答道:“因为我是灵角峰的斩役。” 林集云想了想,的确有这层道理,又问道:“仅此而已?我想知道有没有其他的理由。” 他不信。 因为这个原因,就让唐允如此力保徐寒衣,不成逻辑。 唐允是什么人,林集云最清楚。 恣肆而为,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从来不会顾及其他。 他更相信是徐寒衣与唐允私下里见过,聊过些事情。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啪。 一声轻响。 徐寒衣合上功法薄册。 他平静地看向林集云,问道:“唐峰主讨厌你吗?” 林集云被问得一愣,不假思索答道:“若是峰主讨厌我,早就将我撤职遣离。” 徐寒衣又问道:“那她最近可是在闭关?” 林集云面露不解,还是答道:“唐峰主从不闭关。” “你腿脚不好?”徐寒衣很是好奇。 “无伤无病。”林集云满脸迷惑。 几息过后。 徐寒衣认真地看向林集云,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 酒液凉了。 林集云面露愕然。 如果是别人问出这句话来,可能要承受黑衣镇抚的怒火。 徐寒衣问出这番话来,反而让林集云无奈苦笑。 可能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家伙招人恼怒的性格。 林集云自知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索性起身。 临走之际,他又想到了什么,“今晚的宴会,你会来参加?” 徐寒衣想了想,“有事,抽不开身。” 林集云心想你除了喂鸡,吃鸡,看书,睡觉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抽不开身?不如说是觉得吵闹,懒得去才是。 林集云苦笑,进而认真道:“不去也好,省得会惹来麻烦。” “麻烦?” “万箓剑宗的麻烦,他们盯上你了。” 话语及此,林集云又觉得很是无奈。 根据他得来的消息,似乎那位背棺人对徐寒衣有着很深的敌意。 林集云说道:“最近这段时间不要下山,秘境方面,我也会尽可能少安排你出行。” 与万箓剑宗对上,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点,对于曾经与万箓剑宗合作多年的灵角峰而言,他们再清楚不过。 徐寒衣了然点头,“多谢。” 林集云闻言,先是微怔,随后笑了笑。 能听到徐寒衣说声“谢”字,也算是不虚此行。 明日下,清风中。 林集云走出宅院。 离开大门之后,又驻足回望,目光深沉。 “徐寒衣。” 他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总觉得越来越耳熟。 或许查一查他的出身,可以知道些属于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