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やばい,逃げろ!”眼看著自家同伴像暴風雨中的麥子般紛紛倒在明軍的馬下,倭軍預備隊中的足輕們再也沒勇氣堅持下去,慘叫紛紛逃走,再也沒心情去管自家主帥的死活。 倭軍中的各級武士,倒是還在努力堅持。甚至一些從山坡上退下來的,也咬著牙向小野隆一身側靠近。然而,在全軍崩潰的情況下,他們的個人勇武,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沒等山坡上那千余明軍衝過近前,就已經被趙登帶著家丁給殺了個屍橫遍地。 “やばい,逃げろ!”小野隆一的親信們見此,知道大勢已去,不敢再繼續做無效的掙扎,推著他跳上一匹戰馬,朝著南方瘋狂遠遁。 李彤和張維善兩個正紅著眼睛殺得全神貫注,哪裡肯讓此人如此容易就溜?一人在馬上,一人在步下,怒吼著緊追不舍。 到了此刻,武士與足輕的不同之處,就顯現了出來。雖然明知道逃得慢了肯定會死,大多數倭國武士,卻從四面八方向李彤的戰馬前聚攏,寧可拚掉自家性命,也要給主帥爭取撤離之間。 “閃開!”不明白倭軍當中武士和足輕的區別,也沒功夫去理解那些甲胄華麗的武士,為何要爭著替一個差點兒光了屁股的膽小鬼去死,李彤大吼著挺槍前刺,將一名又一名攔路者挑翻於地。 此時此刻,他的身體上染滿了血,不知道哪些是來自對手,哪些來源於自己。他胯下的桃花驄也被染成了赤紅色,粗重的鼻息帶著霧氣從鼻孔中噴出來,就像一頭噴雲吐霧的怪獸。他手中的長槍已經變得又濕又滑,槍纓上的血漿也早已經結了塊兒,每次揮動,都比上一次沉重。他腰杆、手臂和胸口,都酸痛得離開,仿佛無數隻螞蟻在撕扯他的血肉,啃噬他的骨骼…… 然而,攔路者卻總是殺不完,哪怕張維善衝上來幫忙,也無濟於事。無恥的倭軍主帥,像剛出了殼的小雞般,在武士們的拚死保護下,越跑越遠,越跑越遠。 “姐,姐夫,別追了。人生地不熟,小心再遇到別的倭奴!”劉繼業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了過來,刹那間,讓李彤和張維善兩人眼睛裡的凶光,全都變成了驚愕。 二人本能扭過頭,恰看到劉繼業那足以壓垮大部分戰馬的碩壯身軀。質問的話,脫口而出,“你,你沒死,你還活著?” “挨了一槍,好像打在了護胸甲上,當場就把我給打暈了過去!”劉繼業騎在一匹繳獲來的日本馬上,兩條腿兒需要彎曲起來,也能避免挨著地面,整個人看上去極為滑稽。“後來又給喊殺聲驚醒,看不到你們倆,以為你們倆給倭奴的火槍打死了,就爬起來跟他們拚命。幸虧趙把總趕來得及時,否則,不被倭奴殺死,也得把老子活活累死!” “劉把總砸斷了倭奴的帥旗,一舉鎖定了勝局!”知道劉繼業等人都是李如梓的朋友,右司把總趙登不敢貪功,紅著臉輕輕擺手,“千總,千副,別再追了!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更何況咱們對這邊很不熟悉,萬一遇到別的倭軍,就得不償失了!” “千總,千副,大勝,以千破萬,咱們是大勝。有沒有敵軍主將的腦袋,都差不多!”左司副把總許堰也帶著一身的血跡趕上來,氣喘籲籲地勸阻。 “是啊。破敵乃是全功,斬將只是錦上添花!”右司副把總王睿不敢落後,也緊跟著高聲補充。 他們三個,都是內行中的內行。非但熟悉戰陣戰術,而且懂得大明軍隊之中所有明暗規則。更知道,“功勞不能一次立得太高”的道理。 作為一支被派出打聽消息的偏師,忽然遭遇了十倍於己的倭軍,並且戰得大獲全勝,已經足夠讓所有參戰將領和底層軍官躍升兩級,砍下來的倭奴腦袋用石灰醃了交上去,也足以讓普通兵卒獲得一筆封厚的賞錢。此外,還能剩下一大半兒的功勞來,給上司和同行們去分潤。而再加上一個斬將之功,情況也是一樣,除非上面有超級大人物關照,軍官不可能連升三級,兵卒們的賞金不可能翻倍,冒險多殺出來的功勞,只會白白便宜了他人。 “行,你們說不追就不追!”李彤追殺敵軍主帥,原本就是為了給小舅子劉繼業報仇。如今既然看到劉繼業沒死,當然心中的殺氣就散了,果斷決定聽從老江湖們的勸告。 “哼,便宜那隻光屁股家雀兒!”張維善余興未盡,氣哼哼地停住腳步。“敢跟老子玩火銃,要是老子剛才手裡有一杆突厥大銃,他不知道死了多少回!”(注1:突厥大銃,即土耳其進貢的火銃,後被大明仿製,稱為魯密銃。因為采用雙層卷鐵法打造,膛內會產生一根簡單的天然膛線。所以射程和精度都遠強於普通鳥銃。) “下次,下次見了他,少爺再找他討還此債!”家丁頭目張樹帶著其余家丁紛紛追上,將李彤、張維善和劉繼業三個,團團圍在了隊伍中央。“這次怪我,大意了。沒把大銃給少爺帶在身邊!” “是啊,少爺,窮寇莫追。咱們這次至少砍了六七百倭奴,功勞夠大夥分了!”李盛、李巨等人,跟在張樹身後笑呵呵地補充。 在眾人的勸說下,張維善和劉繼業兩個雖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放棄了追殺到底的想法。跟著李彤一道,被家丁和部屬們,前呼後擁地返回了戰場。 早有留下來的家丁,配合著幾位沒有戰馬的百總們一道,將戰果清點完畢。核實之後,讓所有人都忘記了先前的緊張和恐懼,大聲歡呼。 這一仗,明軍一部新兵,擊敗了入寇朝鮮的倭軍一萬。格殺倭兵五百二十四,奪取不知道等級大旗一面,認旗三十有二。此外,還俘虜了來不及逃走的朝鮮叛軍三千有奇,繳獲精製鳥銃六十余門,各種成色倭刀一千多把,以及糧草、火藥、馬車若乾。 倭軍足輕也被俘虜的百余,但是,還沒等李彤這個千總在追殺敵將的途中返回,被俘虜的朝鮮叛軍忽然一擁而上,手腳並用,將倭軍足輕全給送回了老家。 看押俘虜的明軍看了,也不干涉。直到呻吟聲全都停下了下來,才拿著明晃晃的鋼刀,上前去砍倭兵的首級。 如此一來,倭兵的首級總數,已經將近七百。而明軍自己這邊,雖然是倉促迎敵,戰死者卻只有六十余人,輕重傷號加起來不過一百一十上下,遠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兩相比較,的確稱得上是,大獲全勝! “這回,哪怕南京那邊的功勞,全都被別人貪掉,三位少爺每人一個遊擊的位置,也穩了!”最開心的,是李彤的家丁頭目李盛,沒等第二遍核驗結束,就開始手舞足蹈。 不像張樹那樣早已心如死灰,他從軍中退下來,成為李府的家丁頭目之後,卻依舊幻想著哪日能再遇到一個像戚少保那樣的主帥,跟在對方身後建功立業。而現在,自家少爺稀裡糊塗贏得的一場大勝,將他心中的那個火苗,又點了起來,並且越燒越旺,越燒越旺! “光是一個遊擊,恐怕不夠。朝廷如果想鼓舞士氣,至少還得加上一個指揮僉事,甚至直接升參將,授指揮使!”右司把總趙登,也覺得自己這回終於跟對了人,笑呵呵地在一旁補充。 “可不是麽,朝鮮俘虜再不值錢,五個頂一個,也是五百生俘!上頭還能有臉全拿走?!怎麽算,也得給兩個參將或者指揮同知職位下來,哪怕後面那個是虛職!” “虛的也是同知,軍田和兵卒可以不給,俸祿不能少!” “可不是麽,虧待了咱們,今後誰願意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拚命?!” 其余家丁和軍官們,也興奮地大聲嚷嚷。仿佛每個人,都看到了耀眼的賞金和光鮮的官袍。 只有家丁頭目張樹,不像大夥一樣高興。而是扯了扯李彤和張維善兩人絆甲絲絛,低聲提醒,“兩位少爺,情況不太對勁兒。如果前鋒營已經打進了平壤,按道理,倭軍應該大舉南撤才對,怎麽又殺回到了馬砦水邊上?!” “你是說,前鋒營出岔子了?”李彤的心臟一抽,瞬間從獲勝的欣喜中警醒,扭過頭,低聲詢問。 “你別嚇唬人,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壞的不靈好的靈!”張維善直接選擇了拒絕相信,朝著地上大吐口水。 張樹才不管什麽口彩不口彩,眉頭緊鎖,繼續低聲補充,“少爺,小人不是危言聳聽。這夥倭軍來得實在蹊蹺,您最好派人去被俘的朝鮮人中,找個懂大明官話的問問,前鋒營那邊……” 一句話沒等說完,不遠處,忽然有個百戶拉著一個身穿朝鮮仆從軍服色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千總,千總。這廝,這廝說他是,他是錦衣衛。說有要事,必須當面向您匯報?!” “錦衣衛?”李彤、張維善兩個,俱是一驚,趕緊走上前,核實對方身份。 “大明福建錦衣衛指揮史世用,見過兩位千總!”那身穿朝鮮仆從服色,卻自稱錦衣衛男子,也不畏懼。從腰間隱蔽處取出一塊象牙製造的牌子,高高地舉過了頭頂,“請兩位千總,速速派人送我回報遼東巡撫,緊急軍情!”(注2:史世用,歷史真實人物,福建錦衣衛指揮。率領心腹幾度潛入日本探聽情報,為明軍的戰略決策提供了重要依據。) “錦衣衛,你怎麽會混在朝鮮人叛軍裡頭?!”李彤和張維善兩個將信將疑,接過腰牌,努力辨認真偽。 劉繼業卻急得火燒火燎,上前一把揪住對方衣領,大聲追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前鋒營到底怎麽了?我舅舅,我舅舅他,他是否平安?” “令舅?敢為這位把總,乃是哪位將軍的外甥?”史世用後退半步,輕輕掰開劉繼業的手掌。 “繼業,不要莽撞!”李彤怕劉繼業得罪了錦衣衛,後果不好收拾,先大喝了一聲,隨即陪著笑臉,向史世用拱手,“見過史指揮,在下李彤,這位是在下的好友,誠意伯的後人劉繼業。他的舅舅,乃是追隨祖總兵先期入援朝鮮的史遊擊,單名一個儒字!” “你是史儒的外甥?”史世用聞聽,頓時顧不上再保守秘密,拉著劉繼業的衣袖,低聲催促,“快,想辦法去救你舅舅和祖副總兵,他們,他們在平壤城內,遭受到了倭軍的重兵埋伏。麾下弟兄們戰死了七成以上,剩下的,正被他們兩人帶著,逃入了平壤北邊的太白山,彈盡糧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