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累死我了!”李慎朝太師椅上一躺,喘息著擦汗。 “多虧了父親您出馬,要不然,孩兒真應付不了江寧左衛那群虎狼!”李彤很有眼色地走上前,一邊替自家父親用扇子扇風,一邊大聲誇讚。 男人都需要肯定。即便明知道自家兒子是故意拍馬屁,李慎依舊覺得非常開心。笑著搶過扇子,一邊自己給自己扇風,一邊大聲道:“為父也是今天走運,遇到個從外邊走了路子剛剛上任的鄉巴佬總旗。否則,真正在江寧左衛土生土長的,誰還不知道這條街巷上,住的都是什麽樣人家?即便窮得狠了想弄點錢花,也會派人過來私下勾兌,怎麽可能像姓崔的那廝,上來就要封門?更不會沒眼色到從江寧縣捕頭嘴裡搶食!” “哦!”李彤聽了,非常崇拜地點頭。 “行了,別裝了,老夫知道你心裡頭在想什麽?”掛名百戶李慎,一扇子敲過去,將自家兒子敲得齜牙咧嘴,“你覺得姓崔的行徑太丟人是不是,不怪他,為了從別處調進南京城裡來,他不知道花了多少錢去活動,甚至有可能借了印子錢。所以,上任之後,當然要盡可能地想辦法回本兒。今天也就是遇到了咱們家,若是沒任何背景和官職的尋常百姓,哪怕家財萬貫,也得被他趁機敲得一乾二淨!” “他,他的上司不管麽?”李彤終於不再裝乖,站直了身體,皺著眉頭追問。“一旦有事,這種兵,怎麽可能拉出去打仗?” “管,怎麽可能不管!他每次撈到好處,至少六成以上會拿出來打點上司,再拿出一成收買手下,自己真正落入袋中的,也就是兩到三成!”掛名百戶李慎笑了笑,耐心地為自家兒子“授業解惑”。“至於打仗,這裡距離長城遠著呢,蒙古人怎麽可能打得過來?至於倭寇,偷偷來上十個二十個,南京城裡的捕頭、差役就能對付得下。大規模殺過來了,也有杭州、蘇州頂在前面,怎麽著也不可能打到南京!” “噢!”李彤聽得兩眼發直,再度愣愣點頭。內心深處,卻總覺得父親的話裡面,有很多不對的地方。可偏偏自家父親說得又全是事實,不容他來反駁。 “你啊,還是好好讀書,等孝期過後,去參加春闈吧。”難得讓自家兒子真心佩服了一回,掛名百戶李慎晃了晃扇子,衝著兒子指指點點,“想替為父支撐咱們這個家,你差得遠呢?你以為老夫就真的喜歡替家族守著那點兒田產混日子啊,誰還沒年輕氣盛過?可稍微一冒頭,就碰一腦袋大包。咱爺倆就拿這掛名百戶來說,想換成正式帶兵的百戶,豁出幾千兩銀子去,為父就真換不來麽?可那有什麽用呢,咱們大明朝的衛所兵,根本就不是用來打仗的。靠山的吃山,靠水的吃水,靠城的吃城。三不靠的,就埋頭種地。千戶、百戶都是地主,總旗小旗是管家和仆人,至於兵卒,全是地主家的長工!” “這……”李彤越聽越驚詫,額頭上隱約有汗珠緩緩滲出。 “這什麽這?”掛名百戶李慎,笑著撇嘴,“為父不是那塊讀書的料子,所以這輩子就只能混吃等死了。而你,既然讀書能開竅,就該兩耳不聞窗外事才對。在大明,比起其他方式,讀書考科舉,才是最簡單的出頭捷徑。為父可不想你跟我一樣,一年到頭忙死忙活,回到祖宅裡,卻最多落了個”辛苦”二字,其他什麽好處都輪不到!” 以前,他總覺得自家兒子還小,所以生活中的艱難,從不跟兒子說。但是今日,發現兒子趁著自己不在家時,居然差點兒跟四品禦史起了衝突,才終於下了狠心,決定要讓兒子看清楚外邊的水到底有多深,收起那些小聰明,好好閉門讀書。 只可惜,他費盡力氣繞了這麽大一個彎子。做兒子的,卻用兩句話,就讓他的心願徹底落空。“爹,您說的對,我的確應該一心隻讀聖賢書。但是,我已經被錦衣衛盯上了,此刻想抽身恐怕已經來不及!” “什麽,你招惹了錦衣衛!”掛名百戶李慎嚇得翻身坐起,臉色一片雪白,“你,你怎麽會惹上錦衣衛。你,你,你,唉,你可坑死爹了!” “不是我招惹他們,是他們的人,就藏在在張守義身邊。”見父親被嚇得神不守舍,李彤趕緊上去拉住他的身體,小聲解釋,“我剛才之所以沒跟您說,就是怕你聽了著急。是這麽回事……” 用簡單的語言,他將先前故意“遺漏”沒說給父親聽得幾個關於錦衣衛的段落,仔細補充了個清楚。特別是錦衣衛張爽臨告別時那句“臨淮侯家中未必沒有。不過李公子身邊,這會兒應該是沒有!”更是強調得格外大聲。 做父親的李慎聽了,心中的恐慌稍減。但眼睛裡的憂愁,卻始終無法散去。“我兒,既然錦衣衛已經盯上了此事,你現在抽身,反而不妥當了。但那些錦衣衛,恐怕也只是想拿你和張守義做過河卒子使喚,一旦把窟窿捅大了,隨時都會把你們兩個當棄子!” “豈止是錦衣衛想利用我們,還有太學博士劉方,他說我們兩個,應該算是將門!”李彤想了想,苦笑著補充,“這個時候,應該主動為大明將門出力。甚至最近國子監裡關於是否出兵朝鮮的爭論,都是他們這些博士和助教,故意挑起來的。就是想借國子監諸貢生的嘴巴,將他們各自想說的話說出來而已!” “這話,倒也沒錯!”薑畢竟還是老的辣,憑借自身閱歷和經驗,掛名百戶李慎,迅速判斷出劉方對自家兒子所說得話中,有一部分是事實。“這老東西,還是你叔丈人呢,居然一點情分都不講。就不怕惹急了你,將來休了他侄女?!” “他,他的意思是,如果我和守義做得好,在這件事結束之後,也能分一杯羹!”事關未婚妻的家人,李彤不願意將對方說得太不堪。猶豫了一下,低聲補充。 “狗屁,他劉方是什麽玩意兒,我還不知道?!”李慎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唾罵,“這輩子都注定躲在後邊憋壞水,遇到麻煩,就縮起脖子做烏龜。信他,還不如去信錦衣衛。” 罵罷,眼神一亮,忽然轉怒為笑,“呵呵,呵呵,有趣。錦衣衛、大明將門、南京督查院,居然都摻和進來了。誰都不肯主動出頭,卻拿你們兩個小生瓜蛋子在頭前探路。呵呵,呵呵,既然如此,那你還跟他們客氣什麽,可著勁折騰,折騰得動靜越大,越能把他們都扯到前面來,自己反而越是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