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姓李?!”如意花船二樓,立刻響起了一個同樣年輕的聲音。緊跟著,卻是一個魁梧的高顴骨公子哥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拱手還禮,“李公子客氣了,我等只是順手扔了幾個酒壇子而已。仗義二字,愧不敢當!” “對兄台來說,是順手扔了幾個酒壇子,對我等來說,卻是生與死的差別!”李彤再度躬下身體,長揖及地。 先前如果不是花船上的人出手相助,他和張維善等人即便能打敗對手,自己這邊也會損失慘重。所以,盡管清晰地聽出了高顴骨公子話語裡的疏遠之意,依舊認認真真地向此人道謝。 高顴骨將身體側了側,習慣性地想要繼續撇清。誰料他的弟弟,白袍公子哥卻從旁邊擠了過來,非常開心跟李彤打起了招呼,“你也姓李?真巧,咱們居然是同姓。在下李如梓,乃是遼東……” “老六!”高顴骨公子連忙扭頭阻止,哪裡還來得及?隻好笑了笑,再度向李彤還以平輩之禮,“遼東李如梅,李如梓兄弟,見過李公子。剛才我等只是不忿有異族在秦淮河上橫行,所以砸了幾個酒壇子下來。並沒有幫上什麽忙,李公子不必客氣!” “在下南京李彤,表字子丹。見過如梅兄,如梓兄!”李彤想了想,後退半步,輕輕拱手。 對方再三說沒幫忙,明顯是不願意惹事兒上身。所以,他也沒必要強人所難。只是該有的禮節,卻一點兒都不敢少。 “你表字是子丹,真巧?”白袍公子哥李如梓,遠不如高顴骨李如梅沉穩。聽李彤報出表字,立刻誇張地大叫,“在下表字子芳,家兄表字子清,咱們居然是同輩兒,說不定五百年前還是一家!” “老六!”李如梅氣得鼻子倒擰,卻拿自家這個毫無心機的弟弟無可奈何。“咱們祖上來自朝鮮,蒙大明皇帝不棄,才在遼東有了一碗安生飯吃。而李公子是江南人,跟咱們怎麽可能是一家?” “在下祖籍盱眙!”李彤笑了笑,輕聲做出回應。 “那就真的不可能是一家了!”白袍公子哥李如梓想了想,帶著幾分惋惜的口吻說道。隨即,又將身體向外探了探,繼續笑著補充,“不過我家祖上是宋末時為了躲避戰亂去的朝鮮,到現在還不足五百年。” “無論如何,能結識兩位哥哥,是李某的榮幸!”李彤被逗得莞爾,對白袍公子哥李如梓的好感節節上漲。 “李某也覺得你這個人不錯,居然身先士卒,第一個跳到烏篷船上,替手下家丁開路!”李如梓跟他年齡差不多大,平素又喜歡讀一些《三國演義》,《江湖豪客列傳》之類的話本小說,肚子裡裝滿了走馬江湖的渴望。因此本地把李彤當成了虯髯客、盧俊義之流,恨不得立刻跳過船來結交。(注1:江湖豪客列傳,即《水滸》的前身。) “在下剛才也是被逼得沒辦法而已。”李彤笑了笑,非常謙虛地回應。 “你怎麽跟倭寇結下了梁子,我剛才,我剛才看到他們好像是故意撞了過去!”李如梓好奇心盛,追著李彤刨根究底。 “說來話長,數日之前,那些倭寇不知道為何伏擊了我的一個同窗好友。李某氣憤不過,帶著家丁追查真凶,結果,就遭到了倭寇的大舉報復。”李彤看了高顴骨李如梅一眼,然後盡量簡單地向白袍公子李如梓做出解釋。 既然對方不想惹麻煩上身,所以,他也沒必要說得太仔細,以免不小心將對方牽扯進來。然而,這一番努力,注定要落在空處。話音剛落,就聽見白袍公子李如梓大聲叫道:“啊,我知道了。是你們。你們就是那兩個為了給同窗報仇,將寶大祥給挑翻了的黑白無常!” “黑白無常?”李彤迅速扭頭看向張維善,隨即借助火光看向自己的倒影。怎麽看,都沒看出前者和自己,到底黑在哪裡? 沒等他繼續發問,白袍公子李如梓就大聲補充道:“早知道是你們二位,我們早就出手了。我原本以為,黑白無常,肯定是一個黑臉兒,一個白臉兒,卻沒想到是兩個文質彬彬的貢生!” “傳言恐怕做不得真!”李彤苦笑著搖頭,“寶大祥不是我們兩個挑翻的,我們兩個,只是追查凶手之時,碰巧將寶大祥的少東堵在了花船……” 話說到一半兒,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和張維善兩個,當初堵住寶大祥少東和那些倭寇的地方,就是小春姐的畫舫,心中警兆大起,連忙將後半句話吞了下去。 那白袍公子李如梓,卻不知道李彤對自己起了疑心,見後者說話隻說半句,還以為二人不願意留下凶名。趕緊賠了個笑臉,大聲解釋道:“懂,我懂。你們只是碰巧了。無巧不成書麽,我懂!反正這事兒做得痛快!夠爺們。比看著朋友被人欺負了,卻只會哭哭啼啼報官,強了一百倍!” “這……,子芳兄過獎了!”李彤被弄了個哭笑不得,只能咧著嘴擺手。 那李如梓,卻愈發覺得跟他對脾氣。也擺了擺手,繼續大聲說道:“不是過獎,不是過獎,俗話說,江湖事,江湖了!別人砍你一刀,你砍他十刀回來才叫痛快。” “子芳兄誤會了,我真是碰巧抓到了寶大祥的少東。至於寶大祥後來遇到什麽事情,我一點都不知情。”李彤聞聽,臉上的笑容愈發苦澀。 如果世上有後悔藥可買的話,他肯定不會再去追查刺殺同窗好友江南真凶。至於後面惹出來的一系列麻煩,他更是連沾都不願意沾。什麽江湖事,江湖了,那是話本小說看多了呆子,才會做的白日夢。而他,現在隻想平平安安地走出這個漩渦,不再稀裡糊塗給人當槍。 只是,雙方交情太淺,這些心裡話,他不能對李如梓說。而李如梓卻是個如假包換的話癆,他這邊越是說得含蓄,越是要刨根究底。 好在高顴骨公子哥李如梅做事老道,見李彤說話總是隻吐半句,便猜到其中必然藏著隱情。輕輕拉了一下自家弟弟,小聲打斷,“老六,別再囉嗦起來沒完了。子彤兄腳下那條烏篷船已經被撞爛了,再耽擱下去,小心他靠不了岸!” “啊——”李彤和李如梓兩個都悚然而驚,低頭細看,這才發現腳下的烏篷船已經開始傾斜。如果不趕緊靠向岸邊,恐怕今晚船上所有人都得變成落湯雞。 “多謝子清提醒!”匆匆向李如梅道了聲謝,李彤趕緊組織家丁們將烏篷船朝岸邊劃。才剛剛劃出三五步,耳畔卻又傳來了李如梓的大聲提醒,“子彤兄,路上小心啊。駱七的父親曾經說過,那倭寇行事最為乖張。今天在你手上吃了虧,肯定千方百計要報復回來!” “多謝子芳兄!”對於李如梓這毫無心機的公子哥,李彤無論如何都討厭不起來。回過頭,又一次笑著向對方道謝。 “報復,老子正愁他不敢來呢!”張維善恰好從一名服毒自殺的倭寇身邊抬起頭,聽到李如梓的提醒,甕聲甕氣地回應。“倒是你們,也千萬加一點小心。倭寇欺軟怕硬,上次在我們這邊吃了虧,立刻遷怒於別人!” 提到遷怒兩個字,他臉色忽然就是一變。隨即,將目光迅速轉向李彤,低聲道:“上次那個長得像娘們似的倭寇頭目被你趕下了水,當晚吳四維就被人滅了滿門。這次他又被你趕下了水一回,他會不會去殺了那姓嚴……” “不好!”李彤心裡打了哆嗦,俯身抓起一片木板,用力下劃,“快,快上岸,去嚴老瘋狗家。那群倭寇做事根本不可以常理度之,說不定,真的被你猜個正著!” “啊,我去他姥姥!快劃,快劃,直接向王府碼頭那邊劃,那邊距離嚴瘋子家近。奶奶的,這幫缺德玩意兒,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才會惹上他們!”張維善也被他自己的推斷嚇了個滿頭大汗,一邊大聲向家丁們發出催促,一邊俯身抄起木板幫忙! 一個普通舉子吳四維被殺,已經讓他和李彤兩個蒙上了殺人滅口的嫌疑。如果今夜南京禦史嚴鋒也出了意外,他和李彤兩個,恐怕全身上下都長滿了嘴巴,也無法將自己摘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