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我們不是反賊。逃走的那些家夥是倭寇!” “我是英國公府的,那些倭寇剛才想要殺我!” 不想引發官兵的誤會,李彤和張維善連忙大聲解釋。然而,他們倆不解釋還好,嘴裡一冒出倭寇倭寇兩個字,官兵們跑得更加慌張,“倭寇來了,倭寇來了……”,一轉眼,就鑽進周圍的巷子裡不見了蹤影。 “你們……”李彤和張維善兩個又急又氣,咬牙切齒。 他們兩個生於萬歷二年,正值張居正改革彰顯成效的時刻。大明朝內部國庫充盈,政局穩定。對外則打得倭寇銷聲匿跡,打得蒙古人不敢靠近長城。 所以,在二人的潛意識裡,大明朝的將士應該是個個驍勇善戰,死不旋踵。誰料今日看到的,卻是一群連街頭混混都不如的窩囊廢! 如此窩囊的將士,怎麽可能保護得了大明周全? 而此時,才是萬歷二十年。 距離戚少保駕鶴西去才四年零幾個月,戚家軍的大部分精兵良將尚在人世! “少爺,趕緊走吧!等會兒惹來錦衣衛就麻煩了!”家將張川拎著一把砍成了鋸子的戚刀走過來,氣喘籲籲地勸告。 “川叔,這南京守備衙門的官兵……”李彤心有不甘,皺著眉頭低聲詢問。 “他們原本就是這樣!”家將張川早就見慣不怪,撇了撇嘴,滿臉不屑地回應,“咱大明,英勇敢戰的,要麽不得好死,要麽在軍中無立足之地,剩下的自然就是一群窩囊廢!” “林哥兒和沙哥兒他們呢?他們總不能白白死了。即便官府沒本事管,我也一定要把今晚的刺客揪出來,斬盡殺絕!”張維善氣急敗壞,揮舞著胳膊發誓。 “少爺能有這份心思,林哥兒和沙哥他們兩個,死也瞑目了!”家將張川又笑了笑,古銅色的臉上瞬間寫滿了滄桑,“可事情總得一步步來,不能急在一時。至於官府,他們如果想管,自然有的是辦法管。但眼下,少爺還是別指望了,眼下他們不找您和李公子的麻煩,已經算高抬貴手了。” “刺客今晚是找上門來的,我和子丹差點就死在他們手裡!”張維善無法接受這個答案,跺著腳大聲強調。 “可是刺客來時,並沒有外人看見。小人和弟兄們,又是張家的家丁,不能給少爺您作證。”張川的回應冷靜而正確,可聽在人耳朵裡,卻難受異常。 “活口呢?川叔,你們怎麽沒留活口?”李彤大急,踮起腳尖朝先前戰鬥最激烈處張望。只見張石等人用戰馬托著戰死的家丁身體,正默默朝自己這邊走。而沒來得及逃走的黑衣的刺客們,全都歪倒在青石街道上,一動不動。 “都是死士,跟昨夜的那些倭奴不同!”張川歎了口氣,低聲解釋,“受傷之後,立刻服毒,小的們攔都攔不及!” “啊……”李彤和張維善兩個,再度目瞪口呆。 死士兩個字,他們以前只在話本小說裡看到過。從不認為,這種人真的會在現實世界中存在。而今夜,話本小說裡的死士,卻直接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回到家後,兩位公子趕緊派人給家裡的老爺寫一封信,讓他們趕回來處理此事。”知道張維善和李彤都缺乏閱歷,家將張川想了想,非常嚴肅地補充,“然後再給北京英國公府和臨淮侯府那邊也寫信匯報一下,讓府裡各自派人跟南直隸這邊打聲招呼,以免有官員自作聰明,不把兩位公子當做老英國公和岐陽王的嫡系兒孫!”(注1:岐陽王是李文忠死後的追封,因為其子曹國公李景隆在靖難之役站隊錯誤,被奪爵。李家後人在嘉靖年被補封臨淮侯) “需要那麽麻煩麽?我們兩個可都有功名在身!”李彤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事情,恐怕就是勞煩臨淮侯府,本能地大聲強調。 “有功名在身,只能讓底層小吏有所顧忌。而官員若是昧了良心,卻是什麽事情都能做得出來。”張川又笑,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無奈,“兩位公子請聽在下一言,刺客既然敢在南京城裡動手,未必身後就沒有依仗。兩位還是早點請府上長輩出面為好。否則,即便刺客真是混進南京城裡的,背後沒有任何官員與他們勾結。地方官員們想利用此事做文章,也難免把歪心眼打到兩位身上!” “這……,也罷,就依川叔!唉!”李彤和張維善兩個聽得心裡發虛,隻好歎息著輕輕點頭。 家將張川知道他們一時半會兒適應不了現實的殘酷,所以也不再多說,隻管拉過坐騎來,請二人乘坐上去,然後簇擁著二人返回各自的府邸。 “ちくしょう!くそ!”珍珠河內一團發著惡臭的垃圾下,先前被李彤追出了半條街的刺客頭目鑽了出來,揚起一張清秀到極點的面孔,對著李彤和張維善二人的背影,低聲詛咒。 “主上!”四五個水鬼模樣的黑衣人,從附近的爛菜葉子,碎蘆葦籃子和其他垃圾下鑽出來,用古怪的異族語言,向清秀面孔刺客頭目謝罪,“請恕我等無能!那些家丁當中,至少有三個是從軍隊中退下來的老兵,身手敏捷,廝殺經驗也異常豐富!” “蠢貨,廢物,當初刺探消息時,都幹什麽去了?”刺客頭目的面孔立刻變得扭曲,緊皺起眉頭,朝著“水鬼”破口大罵,“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這次失了手,下次他們肯定不會再輕易於夜裡出來遊蕩!” “之所以失手,還不是當時您被人提著刀追得滿大街亂竄?”水鬼們心中偷偷嘀咕,嘴巴上,卻不敢做任何反駁。隻管用腦袋頂著清秀面孔擲過來的爛菜葉子,臭雞蛋皮,連聲認錯,“主上說的是,在下的確無能,的確辜負了主上的信任。請給在下一個機會,在下一定想辦法混進這兩人家裡去,將他們兩個的人頭給您割來!” “蠢貨,你們想找死麽?偷襲都打不贏,還主動把自己送到別人老窩裡去?”刺客頭目大怒,聲音立刻變得淒厲,喉結在水面處上下起伏。 “屬下錯了,請主上責罰!”眾水鬼不敢還嘴,低著頭任憑處置。 刺客頭目也不想鬧出太大動靜,引來外人的主意。罵了幾句之後,就果斷閉上了嘴巴。轉動著腦袋四下看了看,嘴角忽然露出一縷惡毒,“走,去哪吳四維家裡,連夜做了他!” “啊?!”眾水鬼被嚇了一哆嗦,嘴裡頓時驚呼出聲,“主上,那,那吳四維可是,可是,可是來島大人花了很多錢才結納下的強援!” “一個拿了錢什麽事情都肯做的油渣而已!”刺客頭目笑了笑,嘴角的惡毒迅速變成了不屑,“只要肯出錢,明國一抓一大把。與其留著它被人順藤摸瓜,不如現在就做了他!做了他,大明的糊塗官員,肯定會懷疑是那兩個家夥乾的。做了他,才能讓南京城的水更混!” 說罷,頭一低,扎入漂浮在水面的垃圾堆下,眨眼間又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