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南京禮部郎中李三才猛地仰起頭,看向天空中由北向南迅速覆蓋的烏雲,青黃色的面孔,瞬間被喜悅所佔滿,緊跟著,喜悅消失,代之的,則是不加掩飾的惆悵。 他昨天到雞鳴寺布施為母祈福,與寺院裡的德洪禪師“手談”甚酣,以至於忘了時間,於是乾脆就借住於半山腰的養心齋中。所以今日一大早,就看到了八卦洲上空高高湧起的濃煙。 “糟了,今年的漕糧還沒北運!李福,趕緊騎我的馬,去守備衙門示警。請鎮守太監趕緊調集兵馬船隻,去八卦洲救火!”別人不知道漕糧對京城的重要性,沉浮宦海多年的他,對此可是了如指掌,因此,第一時間,就將自己的貼身家丁派了出去。 自打大明成祖遷都以來,“自給自足”四個字,對北京而言,就成了徹底的笑話。北京的糧食供應,從來就沒有自給自足過,並且隨著官員隊伍的漸漸龐大和人口的快速增長,對漕糧的依賴性與日俱增。 如今,假使漕糧晚到一個月,北京的米價,就會上漲三成。如果晚到兩個月以上,在某些不法商販的趁火打劫之下,北京及其周邊,就會爆發一場饑荒! 無論作為一個忠誠的臣子,還是作為一個飽學的鴻儒,李三才都不能坐視災難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然而,當暴雨忽然從天而落,他卻忽然又意識到,其實八卦洲失火,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大明,都未必是一件壞事! 饑荒肯定會餓死一大批百姓,但是,饑荒肯定餓不到官員,更餓不到北京城裡的皇上。只要朝廷狠下心來,再向江浙地區加征一次糧賦,最遲不超過四個月,北京的米價就會落回原來位,大明朝的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然而,如果今年的漕糧按期運達北京,其中一大半兒,立刻就會變成軍糧。大明幫助朝鮮復國的軍事行動,就會徹底無法更改。 這一仗,即便大獲全勝,大明作為朝鮮的宗主,也不能割佔一寸土地,得到一兩金銀。如果不幸戰敗,就不只是喪師辱國那麽簡單。惡名遠播的倭寇,肯定會趁機一舉殺入遼東,甚至直接抵達北京城下。 此外,如果大明王師揚威於朝鮮,勢必導致武將的聲望暴漲,大明多年來好不容易才形成的以文馭武的大好局面,肯定會遭到巨大破壞。而萬一明軍慘敗而歸,朝野一定會想起當的“俞龍戚虎”,被稱為“俞龍”的俞大猷,好歹是病故。被稱“戚虎”的戚繼光,到底死在誰手裡,卻很是值得翻出來重新琢磨! 國本動搖,綱紀崩壞,甚至藩鎮割據,人頭滾滾……,一時間,無數黑暗的可能,都像天空中翻滾的烏雲般,重重地壓在了李三才的頭頂。讓他幾乎不堪所負,身體在暴風雨中,迅速瑟縮成了一株殘荷。 “檀越這是怎麽了?莫非要效仿古人,以甘露入心,以醍醐灌頂麽?”不忍看李三才這種出手大方的施主,活活被淋出病來,雞鳴寺主持德洪舉著一把油紙傘上前,替他擋住了漫天風雨。(注1:甘露入心,醍醐灌頂,都出自佛教典故。意思是得到某些提醒之後瞬間頓悟。) “呃!啊?”李三才的思緒,瞬間從北京被拉回了南京,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雨水給淋成了落湯雞。再定神遠眺,哪裡還能看到八卦洲上的濃煙,視線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豪雨如瀑! “下雨啦,下雨啦,下雨啦!”南京右都僉禦史嚴鋒碼頭上一躍而起,一邊揮舞著胳膊飛奔,一邊大喊大叫。 “這人瘋了,下雨有什麽好高興的?南京這邊,哪年夏天不下幾場暴雨?”街道旁邊的屋簷下,躲雨的行人們皺著眉頭,一臉厭棄。 市井百姓,可認不出眼前這個隻穿了一身便裝,赤了雙腳,在雨幕下飛奔的老書生,乃是堂堂的正四品右僉都禦史。隻覺得此人打扮怪異,言行荒誕,絕非良善之輩。 尋常良善百姓,到了這個歲數上,大清早要麽起來督促晚輩讀書,要麽操持全家生計,誰會在街上亂竄?而這個點兒穿著上好的綾羅綢緞卻光著雙腳的,要麽是昨夜賭錢輸了個精光,要麽是在某個姑娘那裡過夜卻沒付夠足夠的嫖資,總之都屬於為老不尊的老不羞,大夥不朝他背後吐口水,丟石頭就已經算容忍了,才不會提醒他到屋簷下來一起躲雨。 “下雨啦,下雨啦,下雨啦!”南京右都僉禦史嚴鋒,卻不管世人看向自己的目光,繼續在雨中手舞足蹈。 《詩經》有雲,“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古聖先賢們,原本就不需要別人理解自己的喜怒哀樂。被雨水淋得像一頭落水狗般的他,也不屑於向街道兩旁的“黔首”們解釋,自己為何欣喜若狂。(注2:黔首,指百姓。有貶義!) 因為擔心遭到刺客的追殺,他在秦淮河畔的碼頭上,整整蹲了大半夜。所以在城中大部分百姓都沒有從睡夢中醒來之前,就看到了北方騰空而起的濃煙。 濃煙的位置,是八卦洲!八卦洲上,是即將啟程北運的漕糧!他嚴大禦史這輩子彈劾了那麽多人,自己卻始終安然無恙,所憑借的,可不光是鐵嘴鋼牙和狼心狗肺。他對周圍環境和政局的變化,也遠比同僚們清楚。 糧倉之所以放在四面環水的八卦洲,就是為了將其與百姓隔絕,最大程度上避免無意間引發的火災。而火災既然不是無意間被引發,就只能是有人刻意為之。 八卦洲糧庫,據嚴大禦史了解,駐扎著整整一個龍江左衛。有膽子且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覺地殺到八卦洲上,在龍江左衛兩個千戶所眼皮底下放火燒糧的逆賊,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到幾支! 其中一支,便是惡名遠播的倭寇。而倭寇早在半個多月前,就於南京城內四處招搖。 是他嚴大禦史,矢口否認了倭寇的存在。 是他嚴大禦史,一心想要替自己的門生報仇,將兩個國子監貢生的見義勇為之舉,硬生生說成了殺良冒功。 是他嚴大禦史,昨天夜裡差點被倭寇割了腦袋,卻恩將仇報,一口咬定那幾個趕來相救的年青人,居心叵測。 是他嚴大禦史,連日來奔走於應天知府衙門和南京留守各部之間,煽風點火,擾亂視聽,給了倭寇可乘之機! 如果八卦洲上的糧食,被大火燒灰燼,不用猜,嚴大禦史都知道南京守備衙門,南京六部和應天府的一眾同僚們,會第一個將誰推出去,來平息皇上的憤怒!那樣的話,等待他嚴大禦史的,恐怕就不僅僅身敗名裂。剝皮實草,盡誅三族,都算是法外施恩! 所以,在看到濃煙之後足足半刻鍾時間裡,南京右僉都禦史,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慘白著臉蹲在碼頭上,把滿天神佛都求了個遍。而現在,漫天神佛終於聽見了他的祈求,暴雨如瀑而降,讓他如何不欣喜欲狂? 水能克火! 這麽大的暴雨,糧庫的大火肯定會被澆滅。而只要大火燒不起來,沿江兩岸的衛所看到濃煙,就會冒著船隻傾覆的危險,前往八卦洲救援。 一個衛的官軍打不敗倭寇,兩個衛的官軍打不垮倭寇,等到七、八個衛的兵馬陸續趕至,再多的倭寇,也只能去跳江! 糧庫保住了,南京城內的文武官員,就不用急著找替罪羊。無論救火的,殺賊的,還是示警的,都有功勞,都加官進爵。他嚴大禦史,就不會被牆倒眾人推。再舍出去臉皮和錢財打點一番,跟著一塊分功勞難度比較大,平安渡過此劫,卻不在話下。 “下雨啦,下雨啦……”一隊全副武裝的衛所兵,大喊著從十字街頭跑過,聲音直接蓋住了禦史嚴鋒的叫喊。 “下雨啦,下雨啦!”緊跟著,又是一隊衙役,也被淋得濕透,也個個欣喜若狂。 “下雨啦,下雨啦,下雨啦……”應天府官署內,南京守備府,南京六部衙門,南京……,歡呼聲此起彼伏,令天空中的悶雷,都變成了啞巴。 “瘋了,真是瘋了!”屋簷下避雨的百姓們不明所以,扭頭四下張望,一張張疲憊的臉上,寫滿了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