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上船,今晚就當踩了狗屎!”李如梓朝地上啐了口吐沫,第一個大聲響應。 李如梅雖然老成持重,也被嚴鋒四處瘋咬的行徑,氣得不輕。狠狠瞪了此人一眼,也轉身跳上了甲板。 李彤、張維善兩人更是恨自己先前多事兒,帶領麾下家丁,快步走上畫舫,從此再也不想多看嚴鋒一眼。 那南京都僉禦史嚴鋒,顯然沒想到,一個開花船的平頭百姓,居然敢正面跟自己對著乾,頓時氣得一佛出竅,二佛升天。本能地就擺出了四品官威,抬起手,遙指王重樓的鼻梁,厲聲呵斥,“大膽龜奴,你可知道老夫是誰?” “他們剛才不是說了嗎,四品高官,快趕上應天府知府大了!”王重樓被罵做龜公,也不羞惱,聳了聳肩膀,大聲回應,“可即便應天知府在此,無緣無故,他也不能將我家畫舫收了去。只要畫舫屬於我家,讓誰上,不讓誰上,就是我和我娘子說得算。” 說罷,也不理睬嚴鋒如何暴跳,直接指揮船上的夥計收起了登船的木梯,拔錨啟航。 “站住,莫走!老夫,老夫要,要彈……,老夫,老夫要告,告你……,老夫……”南京右僉都禦史氣得額頭青筋亂蹦,卻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威脅對方。 作為言官,他有聞風上奏的特權。上可針對宰相(大學士),下可針對縣令,哪怕彈劾錯了,通常也不會受到任何追究。但這些特權隻適用於官場,對上普通老百姓,他的唇槍舌劍根本發揮不出半點兒作用。 當然,以他的四品官身,他還可以請來知府,或者強壓著縣令去收拾一個畫舫老板。然而問題是,眼下正值深更半夜兒,上哪去找知府和知縣?至於明天,萬一像這畫舫老板所說,倭奴去而複返,他嚴大禦史哪裡還有機會活到明天?! “夥計,開船!”王重樓才懶得聽嚴鋒叫囂,扯開嗓子,高聲吩咐! “來了,來了,各位客官,坐穩了。開船嘍!”如意畫舫的夥計和水手們,恨嚴鋒剛才欺負自家老板娘,大叫著答應了一聲。隨即,迅速劃動船槳,將畫舫駛離碼頭。 “你,你回來,回來!今夜畫舫老夫包了!船資加倍,船資加倍!”南京右僉禦史嚴鋒,頓時徹底傻了眼。一點兒都不顧自家顏面,跳著腳開出一個賞格。 按他的想法,商人都貪財。他給出了雙倍的包船費用,畫舫老板和老板娘肯定立刻會忘記了剛才的恩怨,像迎神仙般將自己接過去。誰料,今夜的畫舫老板,根本不是真正的老板。而小春姐這個女掌櫃,也非尋常老板娘。聽了他的叫喊之後,雙雙撇嘴而笑。連停都沒有讓畫舫停頓分毫! “回來,回來,老夫是禦史,老夫如果死在歹人手裡,你們夫妻兩個脫不開乾系!” “回來,回來,老夫,老夫剛才語言的確有衝撞之處,老夫知錯了,你們不能丟下老夫!” “回來,老夫勒令你們回來。否則,老夫肯定跟你們不死不休!” “回來,三倍,老夫出三倍。四倍,四倍船資。五倍,六倍……” 嚴鋒的話不斷從碼頭上傳來,可無論是要挾也好,服軟也好,重金收買也罷,都得不得到任何回應。 “無良老狗,看你這回還能咬到誰?!”眼看著老家夥在碼頭上瑟縮成了一隻鵪鶉,李如梓開心的手舞足蹈。 “這就叫六月債,還得快!”跟他一道前來南京遊歷的其他幾個公子哥們,也哄笑著奚落。 對大明朝言官的跋扈輕狂早有耳聞,他們卻萬萬沒想到,這些人居然連當街撒潑的婦人都不如。婦人當街撒潑,好歹還是因為覺得心裡委屈。而嚴大禦史撒潑,根本不需要由頭。 只有李如梓的五哥李如梅,苦笑著搖了搖頭。先扯住了自家弟弟,然後又給其他同伴使了個眼色。最後,則整頓衣衫,快步來到了王重樓面前,鄭重躬身下拜,“遼東李如梅,見過王兄。多謝王兄仗義出手,讓我等擺脫了一場麻煩!” “嗯?你說這事兒?!李兄何必多禮?!王某對付他,也是為了給自己的女人出氣!並不是為了你們兄弟!”王重樓楞了楞,旋即收起滿身市儈之氣,側開身子,認認真真還了個平揖。 “無論王兄初衷如何,對我們幾個來說,卻是省去了一場大麻煩!”李如梅搖了搖頭,再度鄭重躬身。“實話不瞞王兄,我們幾個眼下都在軍中為國效力。此番是借著回北京獻俘的機會,偷偷跑來南京。本想借著江南的好山好水,洗掉身上的殺氣,卻不料會遇到一個在職的禦史!” 他年紀比李彤、張維善、駱七等人都大,又久在官場滾打,因此,通過王重樓先前對禦史嚴鋒的態度上,就猜出了此人定非等閑之輩。故而,乾脆先自報身份,示人以誠。 本該去北京參加獻俘儀式,卻跑到南京來遊山玩水,萬一被禦史嚴鋒猜出身份且咬住,那的確是個巨大的麻煩。所以,他如何感激王重樓仗義出手,都不過分。 而王重樓見他如此坦誠,也不便再繼續掩飾行藏。笑了笑,再度側開半步,抱拳詢問,“回京獻俘,幾位操遼東口音,莫非來自陝西討逆軍務總兵官李帥帳下?請恕王某見識少,除了李總兵剛剛取得寧夏大捷之外,王某想不到最近還有何人最近入京獻俘!” “王兄所猜沒錯,山西李總兵,乃是家兄。末將和舍弟蒙父兄照顧,在山西指揮使司為國效力!”聽王重樓一張嘴就猜到了自己的來歷,李如梅愈發相信此人身份非同尋常。站直身體,大聲回應。 “原來是寧遠伯膝下神箭將軍李五郎,怪不得如此急公好義!”王重樓恍然大悟,隨即笑著拱起手,向船上所有人抱拳做了個羅圈揖,“各位兄弟,先前並非在下有意相欺,實在是剛剛到任,不想招惹姓嚴的那條瘋狗來撕咬。在下王重樓,原來在勇士營做個千戶。最近因為做事認真,在南京補了個肥缺,特地前來混吃等死!”(注1:寧遠伯,寧遠伯李成梁,李如松、李如梅等人的父親,鎮守遼東近三十年,一手教出許多名將。) 盡管他盡量說得輕松,可李入梅、李如梓和駱七等人,卻不是小春姐,更不會對大明朝的武備情況毫無所知。當即,就有人驚呼出聲,“勇士營?王兄莫非出身於禦林軍?” “禦林軍千戶,王兄,你,你剛才藏得可真深!” “王兄,你,你,怪不得你絲毫不懼那姓嚴的瘋狗!” “勇士營,啊呀,我知道你是誰了!”叫嚷聲最大,最誇張的,當然是滿腦子江湖大俠夢的李如梓,只見他,瞪圓了眼睛,像嚇呆般連連後退,“你,你就是皇上身邊那個帶刀侍衛,傳說武功天下第一那個,那個千裡追風王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