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吳四維被人殺了?”南京右僉都禦史嚴鋒打了個哆嗦,手裡的青花瓷茶杯落在地上,瞬間摔了個粉碎。 那是宣德年間官窯麒麟青花,世上已存不多。每一隻,價值都在百兩之上。然而,以清廉聞名的嚴鋒,此刻卻絲毫顧不上心疼。一把抓過書童嚴壽的胳膊,大聲追問,“凶手是誰?為什麽要殺他?應天府那邊怎麽說?” “疼,老爺他,疼!”書童嚴壽只有十一二歲,生得細皮嫩肉,被嚴鋒雞爪子般的手指一抓,面孔立刻抽搐成了一隻小肉包子,“小人不知道,小人還沒來得及打聽。小人剛才出門去給老爺您買煙葉兒,聽賣煙草的劉二說的。他家掌櫃住在桃花巷,跟吳舉人是鄰居!” “你個廢物!”嚴鋒急得兩眼冒火,一把將小書童推翻在地。 不怪他不懂得憐香惜玉,今天這個消息,實在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原本還指望著,利用吳四維這個懂得感恩,且善於顛倒黑白的“學生”,替自己衝鋒陷陣,自己可以從容運籌帷幄。卻不料,沒等將小卒子拱過河,有人已經打過來當頭一炮。 損失一個卒子,當然不能決定棋局勝負。可如果炮從哪打過來,對手是誰都不知道,這局棋還怎麽下?況且對方今天既然敢去殺吳四維,說不定哪天就會找到他嚴鋒家門口。他嚴鋒所依仗的一支禿筆和兩片嘴唇,可擋不住明晃晃的鋼刀。(注1:中國象棋,在明代已經與現代差別不大) 想到自己有可能落到跟吳四維一個下場,他心裡就又激靈靈打了個哆嗦。本能地邁開雙腿,直奔掛在牆上的君子劍。然而,手指已經碰到了劍柄,胳膊卻忽然又軟了下來。歎了口氣,轉回椅子旁,頹然坐倒。 “老爺息怒,小人這就去打聽,這就去打聽!”書童嚴壽雙手遞上一隻裝滿了煙草的荷包,媚笑著說道,“您老先抽上一袋,提提神,小人一袋煙時間,保證將您老需要的消息打聽得清清楚楚!”(注2,煙草在明代傳入中國,被醫生認為有治病強身功效,迅速風靡) “算了,不用了,你歇著去吧!”嚴鋒搖搖頭,歎息著回應。 “小人,小人沒用,沒用!”書童嚴壽嚇得魂飛魄散,抬起手,左右開弓抽了自己兩個耳光,“小人讓老爺失望了。小人掌嘴,掌嘴,老爺您切莫氣壞了身子!” “停下!”嚴鋒一愣,趕緊伸手拉住了書童嚴壽的手腕,“老夫的意思是,你打聽也打聽不到有用的東西,你抽自己耳光自己幹什麽?” “老爺您……”書童嚴壽楞了楞,這才明白,剛才嚴鋒說得並不是氣話。自己白白抽了自己好幾個大嘴巴。頓時,兩腮處就傳來熱辣辣的疼。 然而,疼歸疼,他心中的恐懼卻瞬間消失了一大半兒。趕緊衝嚴鋒躬了下腰,哽咽著補充道:“老爺您日夜操勞,小人卻連幫您探聽的消息的事情都做不好。小人沒用,請老爺責罰!” “算了,這根本不是你能摻和的事情!”嚴鋒喜歡的,就是書童嚴壽這股子溫順勁兒。放開對方手腕,笑著搖頭,“下去找管家要點冰片敷敷,別淤住血。不然,別人看到,還以為老夫打了你呢。老夫可沒用那麽狠的心腸!” “老爺您向來仁慈!誰敢冤枉老爺,小人去撕爛了他的嘴!”書童嚴壽嫵媚地看了嚴鋒一眼,啞著嗓子說道。 他正處於變聲期,嗓音落在禦史嚴鋒耳朵裡,別有一番滋味。登時,一股濕熱的感覺,就湧上了後者心頭。 大明朝太祖舊製,嚴禁在職官員狎妓。而清流當中的言官,完全靠著正人君子形象吃飯,就更不能四處沾花惹草。但大明太祖在位時,隻禁止了官員狎妓,卻沒明令禁止官員養小廝。所以,從英宗年間起,官員們借著雇傭書童的名義養小廝,就成了一種時髦。 小廝們同常都是天生麗質,且粗通琴棋書畫。有女人之柔,無懷孕生子之患。既可以紅袖添香,又可以出謀劃策。可鸞可鳳,肆意顛倒。入則粉黛,出則龍陽,截董賢之袖者,婕妤豈至無歡?啖彌子之桃者,南子未聞冷落.……(注3,見於明代筆記對此事的描述。旅明葡萄牙商人,也有類似記述。) 但是今天,哪怕心裡頭再熱,再癢,禦史嚴鋒也強迫自己站了起來,快步走向窗口。不肯看書童嚴壽那幽怨的眼神,他自己拉開窗子,讓晨風吹上自己早就不再年青的面孔,“叫你去找冰片敷臉,你就趕緊去找,別耽誤功夫!回來之後,老夫還有重要事情,安排你去跑腿!” “是,老爺!”書童嚴壽臉上閃過一絲慶幸,但是很快,就又恢復了女人般的嫵媚,“小人去去就來,您老先吃煙!小人給您裝好了放在桌子角上!” “嗯!”禦史嚴鋒沒有回頭,答應一聲,目光繼續看著外邊的流雲。 初夏時節,天空中的風雲變幻莫測。一轉眼功夫就會彤雲密布,大雨傾盆。而下一個瞬間,也許就是陽光萬裡。 書童嚴壽不敢打擾他思考,裝好了煙鬥,躡手躡腳去找管家拿冰片。不多時,又拎著一壺參湯走了回來。先給嚴鋒晾上了一碗,然後一邊指使其他下人打掃地上的碎瓷片,一邊小心翼翼地走到窗邊,低聲提醒,“老爺,小的剛才還聽說了另外一件事,吃不準跟吳舉人的事情有沒有關系!” “什麽事情?”嚴鋒一愣,目光迅速從白雲蒼狗之上收回,皺著眉頭追問。 “小人?”嚴壽猶豫了一下,聲音立刻變得更低,“昨夜成賢街那邊,好像有兩夥人當街搏鬥。據說死了五六個,血流得到處都是。守備府的巡城軍士看到了,也沒敢管!今天早晨屍體還在街頭上橫著,被雨水泡了半宿,都生了蛆!” “豈有此理!”禦史嚴鋒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窗台上,震得窗棱嗡嗡作響。“南京守備府養那麽多兵卒,還有應天府的差役,都是幹什麽吃的?居然放任賊子當街行凶?此事若是傳揚開了,將置我大明留都一眾文武於何地?置太祖和列位先皇的臉面於何地?給我備車,老夫這就去應天府衙門,問問那姓王的到底做的哪門子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