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史公!”李彤和張維善也算經歷過風雨的人,楞了楞,隨即,就明白了其中彎彎繞,雙雙躬下了身體。 那史世用知道他們兩個心裡著急,也不再多廢話。帶領撥給自己的家丁,先行離開。不多時,軟床也打造完畢,李彤和張維善兩個親手將劉繼業抬了上去,然後安排副百戶許堰帶領若乾親信,以所有朝鮮俘虜為苦力,抬著軟床,背著倭奴的首級以及大戰的繳獲,迅速北返。 待目送眾人的背影遠去之後,兄弟倆互相看了看,在彼此眼睛裡,都看到了幾絲跳動的火焰。 史世用離去之前最後那句忠告,說得很掏心。如果現在大夥便掉頭返回遼東,落在某些“清流”的嘴裡,肯定會被說成見死不救。那樣的話,今天大夥拚了命才立下的戰功,肯定也會大打折扣。 這很不公平,卻是大明朝官場的現狀。在南京時他們對此無能為力,到了朝鮮也是一樣。他們如今還太弱小,根本沒力量跟別人抗爭。他們能做的,最聰明的做法,便是聽從史世用這位官場老前輩的建議,帶著麾下弟兄慢慢悠悠往回走。 這樣,等大夥渡過馬砦水,前鋒營戰敗的消息,也已經送到了九連城。已經抵達九連城裡的遼東巡撫郝傑與遼東總兵楊紹勳為了避免選鋒營也步前鋒營後塵,肯定會發出軍令,要求選鋒營各部全體後撤,大夥撤回的就順理成章。 只是,如此聰明且老成的選擇,適合於史世用,適合於選鋒營右部千總李大諫,卻讓李彤和張維善兩個無法坦然從之。二人剛剛投筆從戎,身上還帶著明顯的書生意氣。二人還太年輕,雖然經歷過一些風雨,卻依舊沒被磨掉棱角,不甘心,也不願意現在就隨波逐流,然後一天天迅速變老,最後變得行將就木。 “我想把弟兄們留在馬砦水旁,自己帶家丁往南走走!”忽然笑了笑,李彤緩緩說道,“運氣好的話,也許正好能接上繼業的舅舅。他已經受了重傷,我如果在對他舅舅的生死置之不理,怕回去後,無法面對他的姐姐。” 他長得原本就很白,略顯柔美的瓜子臉,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硬,此刻看起來更加乾淨帥氣。說出來的話,也不帶任何悲壯之意,仿佛真的準備去朝鮮的京畿道晃上一圈兒,就乖乖地折回來。 “右司趙把總人不錯,讓他帶弟兄們在馬砦水旁找個偏僻地方躲幾天,他應該能做得到!”仿佛根本沒聽懂李彤的話,張維善笑著接茬兒。略顯開闊的額頭上,灑滿了秋日的陽光。“你的家丁沒我的多,不如咱倆繼續搭伴兒。反正樹兄和盛兄他們彼此之間也都熟悉了,萬一不小心遇到了倭奴,也能互相有個照應!” “行!”李彤知道自己即便拒絕,對方也不會服從,果斷笑著點頭。 早就料到他不會拒絕自己,張維善笑著大聲補充,“那我這就去安排!讓趙把總那邊,把馬都借給咱們。這樣,萬一遇到麻煩,咱們輪換著坐騎逃命,也能逃的更順當!” 兄弟倆是總角之交,打小就合夥做事做習慣了,因此根本不用商量更多,就知道各自該分頭去做哪些準備。很快,就將麾下兵馬分成了兩路,一路全變成了步卒,由右司把總趙登帶著,返回到馬砦水南岸找僻靜處扎營安歇。另外一路,則全都變成了騎兵,主要由張、李兩家的家丁,和軍中幾個膽大喜歡冒險的百總、總旗組成,帶足了乾糧,繼續朝南而行。 軍中原本有一些膽大的兵卒受到了先前那一戰大獲全勝的激勵,主動請纓,要求追隨在兩位千總身側效力。李彤和張維善仔細斟酌了一番,覺得這些弟兄們雖然勇氣可嘉,卻畢竟不像家丁那樣用起來順手,所以好言誇讚了一番,就又將其留了下來。以免麾下隊伍組過於龐大複雜,反而失去了應有的純粹和靈活。 如此一來,二人所帶的騎兵隊伍,總人數就只剩下了四十幾個,規模差不多剛好是一旗。遇到小股的倭軍,足以戰而勝之。不幸遇到倭軍大部隊,也有機會逃走一部人向九連城那邊報信。 朝鮮北部,山多平地少。大夥又全都是第一次入朝,對周圍情況基本上兩眼一抹黑。所以,不敢走得太快。沿途遇到朝鮮城池,也盡量遠遠地繞行,無論其已經被倭軍奪下,或者暫時還控制在朝鮮地方官員之手。 如此謹慎,雖然嚴重拖慢了行軍的速度,但效果也非常明顯。一直快走到了太白山腳下,大夥的行蹤,都沒被倭軍哨探發現。偶爾遇到一兩股躲入深山的朝鮮潰兵,看到這種時候,居然還有一旗明軍敢逆流而上,也全都肅然起敬。非但不會主動出賣他們的,反而主動提供輿圖、向導,以及關於先前在平壤戰敗的那支明軍消息,以便他們及時調整自己的戰略。 也是到了此時,李彤和張維善兩個才發現,先前自己所掌握的情報,是何等的匱乏!非但對敵軍了解的不多,對自己想要救助的對象,所知也非常寥寥。 事實上,先前戰敗的那支明軍前鋒營號稱五千,卻只有戰兵兩千出頭,以及負責運送糧草物資的民壯若乾。並且民壯們過了大定江之後,就立刻被丟下了一個叫做青松寨的地方休息,根本沒有繼續追隨軍隊前行。倒是戰馬,前鋒營帶了兩千四五百匹,基本保證了人手一騎。 而駐扎在平壤城內和已經趕到附近的倭軍,當時卻已經高達四萬。並且還抓了大量朝鮮敗類,充當弓箭手和炮灰。 如此懸殊的兵力,基本沒等打,前鋒營就敗局已定。而據太白山附近的朝鮮潰兵頭目匯報,遼東副總兵祖承訓,居然帶著區區兩千多將士,冒著大雨殺進了平壤城內,下馬與守城的倭軍巷戰一整天,然後又帶著近半兒弟兄奪門而出! 注1:明軍前期渡江人數有史可查,6月15日參將戴朝弁與遊擊史儒渡江,帶1029名士兵、馬1093匹。兩日之後,祖承訓帶領將士1319名,戰馬1529匹。一個月後殺入平壤,中計,潰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