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啊,變化太快了。” 醫院,躺在病床上的厲歌氣若遊絲,面色慘白,一動不動。 陸遠就坐在病床旁邊,抿著雙唇用鼻腔哼出了笑音,最後沒忍住,還是笑了出來。 他能理解現在的彷徨,起碼從這家夥的資料上來看,他的確有彷徨的資格。 厲歌,1977年出生,魯東人,自幼酷愛武術,憑借卓越的天資拜當地大能為師,可三年後,卻被那位大能退回來了。當地武術界人士飲酒閑談時曾這麽談論過他:“厲歌?那小子算是廢了。”這句話代表著惋惜,因為虎王的根骨、資質、聰慧程度在當地都是頂級,偏偏,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魯東那位大能事後回憶時說過這麽一句話:“15歲以前,厲歌學什麽像什麽,舉一反三、肯下苦功,被我當成此生衣缽傳授者,15歲之後,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15歲時什麽年紀? 青春期! 這個年紀的孩子面對著的是整個世界的巨大誘惑,越聰明的人就越容易深陷其中,不動心的能有幾個? 厲歌,就是其中之一。 當他從喜歡動畫片開始逐步轉變為喜歡港台明星、喜歡電影、喜歡聚眾飲酒,喝多了仗著伸手打架鬥毆,那時開始,本該醉心武術的精力也就不夠了。每個人每天都只有24小時,浪費一分鍾,60天以後,你就比別人少一小時的苦功,同等條件下,你就不如人家,怎麽說都是這個理。可厲歌聰明,腦子快、眼睛快、手也快,師兄弟之間的切磋他總是能抓住對方的弱點,無論是對方招式不到位、走神、還是心態不好,這小子總能在劣勢中反敗為勝。就是,這一切看在那位大能眼裡,卻越來越失望。 一個懂得用腦子的人,怎麽會去扎馬步? 一個覺得自己明白了招式內涵的人,怎麽會去把一套拳打上千萬遍,憑借自己的肌肉記憶糾正近乎瑕疵的錯誤? 大能把厲歌退了回來,沒明說,隻說了:“這孩子太聰明,我教不了。” 打那開始,厲歌父母在魯東遍尋名師,沒想到,最後結果都是一樣,每到一位老師那,厲歌都是裝上兩天,而後就恢復如初,最終那些名師都不再指望少年天才的厲歌能於成才之後給自己帶來聲望了,都怕他毀了自己的名聲的把人給送了回來。自此,厲歌習得眾家皮毛,精髓不得其一。 可天才就是天才,這樣的厲歌依然在當地聲名鵲起,不過,不是在武術界,是在……流氓圈。 厲歌成年時,一步港台電影正火,多少少年因為這部電影步入歧途,最終進入監獄,這部電影就是《蠱惑仔》。當時的厲歌就覺著穿著長衫唐裝帶徒弟參加比賽遠不如穿時尚夾克掛金鏈子帶小弟威風,於是,他成了一夥流氓的頭,開始乾各種非法生意。 那些流氓哪能是厲歌的對手,幾年之後,厲歌成了城市中某片區域的頭號人物,衣食無憂、風起雲湧。 厲歌不是杜月笙,他一點都不覺得身上的黑有多難看,也不想洗白,每天掙的昧心錢能滿足小小欲望時,這個人開始作上了。 喝酒、賭博、玩女人,什麽都乾,除了毒不沾,很多人只能在電影中看到的享受他都嘗試過。 有意思的是,找上他的不是警察,是無盡的恐懼。 “說說吧。” 陸遠坐在病床邊,身後的李慕用手肘搭在椅子背上,此時,他問了一句。 厲歌躺在那,翻著眼皮:“再給我一次機會,那個傻大個贏不了我。” 李慕當時就樂了:“別裝啊,就你這樣的,包法醫一個人能對付仨,你信麽?” “哼~”厲歌連和李慕談論的意思都沒有,他覺得,這個主兒根本不是行裡人,什麽都不懂。 “就說說你為什麽衝著饒勇下手好了,誰讓你來的?” 陸遠點題了,他不想這麽無休止的閑聊下去。 厲歌看了他一眼,很有擔當的問了一句:“我自己。” 這話一聽,陸遠就明白了,起碼厲歌不是一個非常有反審訊經驗的人,在美國,有反審訊經驗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那就是不說話,只要開口,真的,哪怕就是和警察閑聊,人家都能把想要的東西給套出來。那可是一整套專門為了對付這種人而存在的系統,經過多少萬人幾代努力打造的審訊體系,想要在這種環境幸免於難,除了閉嘴,還有其他的選擇麽? 但是,厲歌沒有。 “理由呢?”陸遠追著描述道:“就算你是高手,也不能隨便在大街上找個人就動手對吧?” 厲歌沒想這一點,隨口回答了一句:“他是臥底。” “好!” 陸遠接下來直接把厲歌這個江湖人扔到了坑裡,坑外還掛著牌匾,匾額上寫著——無底洞。 “饒勇是臥底,你作為毒販戚威的人,要清理門戶,沒錯吧?” “是。”厲歌毫不隱瞞,他認為只要不牽扯到葉歡身上,說什麽都無所謂,已經報了必死的決心。 “那我要問的是,為什麽在時隔這麽久以後才動手?” 陸遠直盯著厲歌的眼睛,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一動不動。 “我這個……”躺在床上的厲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凡是倒進坑裡的人第一個動作都應該是抬頭去看,哪怕掉下來的時候已經看見了這個坑有多深,可摔結實了以後還是難免在去看上一眼,這是心理問題。 “你管得著嗎?” 厲歌開始耍無賴了,準確的說,這種表現在心理學上的解釋為,他不敢回答類似的問題。 所有警察都知道一個問題,審訊者對被審訊者有著天然的製約性,造成這種製約性的東西叫法律,然後法律背後站著國家機器。這就有點像一個身後站著幾百人的漢子去罵孤零零的女生,對方在沒有秩序的環境裡絕不敢回嘴一樣,他們畏懼的永遠不可能是個人,而是集體。 每當這種時候出現,經驗會告訴審訊者,這一段,很有問題。 “你們之間的爭鬥要是發現被襲者沒死,再去進行第二次殺害行為,叫補刀,對吧?補刀一般是指江湖人物恨透了被傷害者,恨不得他立即死亡,這種憤怒必須達到頂點,達到了不動手都受不了地步,所以,在所有案例中,補刀行為絕不沒有超過太長時間的,因為沒人忍的了這麽久。問題是……你忍了。” “江湖上威名赫赫的虎王厲歌要是恨上了誰,怎麽會在幾年後才專程來要他的命呢?那滇南的幾名毒販豈不是死的很冤?他們只要躲過了一劫,起碼就能延續幾年的命,你覺得呢?” 厲歌一雙眼睛左右瞟動著,突然間張嘴喊道:“大夫,我需要休息!” 李慕笑了,站在那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哎呀,逗死我了,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明告訴你,手術後你已經休息了足足48小時,在確認沒有其他問題,又吃了東西以後,在醫學上,你有足夠的精神回答警方的提問。是,手術過後的病人應該休息,只是,誰也沒讓你從事重體力勞動。厲歌,別裝了,逼,才是裝的。” 面對著知識面如此豐富的李慕,厲歌被惹急了:“你他媽說什麽!” “呦,瞧這意思有點火了,要不你下來打我一頓?”李慕補充道:“不過我可告訴你,你的傷除了腳踝處踝骨骨折外,還有胃出血,這要放在以前,都是沒法治的內傷,信不信,你只要一用勁肚子就會有撕裂般的疼痛感,腳稍微挨著地就得像弱不禁風的娘們一樣摔倒?” 當時對戰的情況現而今厲歌還歷歷在目,李慕說的這些他通通清楚,那時,虎王躺在床上好似病貓,只能怒視著李慕,其他什麽也乾不了。 “行了。”陸遠打斷了他們倆的對話再次問道:“為什麽要劫持饒勇?誰的命令?把人接到哪去?厲歌,你應該知道自己過不了這一關,別的不說,光是你身上的人命案就能把自己送上死刑台。” “我不怕死!” 厲歌依然在反抗。 這時候,陸遠又看了李慕一眼,李慕再次開口:“你是不是覺著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就來跟你瞎扯淡,能詐出點什麽算什麽?” “告訴你,厲歌,你的銀行信譽記錄、醫療記錄、學業信息都在這個……平板電腦裡。”李慕拿出了平板電腦,隨手撥動道:“2月13號,你從銀行帳戶中轉走16000塊錢,錢轉到了魯東老家父母的名下。是,帳戶不是你的,是一個名為嶽東陽的男人的,可是在ATM機前拍到的畫面是你。這多虧了你是A級通緝犯,也多虧現代科技的發達;4月21號,你再次從同一個帳戶中轉走了43000塊錢,還是賺到了魯東父母名下;8月1號,很有意思,你轉了8000塊錢給一個名為韓雪的女人,這個女人只有21歲,情人吧?我怎麽記得那時候蘋果最新款的手機剛剛進入內地市場,我猜的沒錯,應該是買手機對吧?” 厲歌看著李慕,目光沒有挪動一下。 “厲歌,只要我們想,能把這些錢一分一分的都追回來,只要我們需要,在沒確定這筆錢是不是贓款的時候,可能把那些人一個一個都叫到局裡接受調查,你希望這種事發生麽?” 陸遠接過平板電腦,他和李慕的目的不同,自然關注點也就不同,於是,厲歌的醫療記錄被翻了出來。 陸遠念道:“我還發現了一個很好玩的事,你竟然在沒有成為通緝犯,也就是還在魯東當社會人兒的時候,有過……艾滋病病源抗體的檢測,厲歌,你還懷疑過自己會得艾滋病?” 李慕突然往後挪動了一下身體,有點怕的扒拉了一下陸遠的肩膀:“離這孫子遠點。” 厲歌突然笑了:“哈哈哈哈哈,怕啦?” 陸遠揮揮手道:“沒事,這東西的確挺可怕,不過不會通過空氣傳播,即便厲歌真的攜帶HIV病毒抗體,唾液傳播的概率也非常低。” “道理我都懂……”李慕不說話了,下一句應該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對這東西的恐懼。 是啊,誰不恐懼? 陸遠為李慕安心道:“沒什麽,更何況厲歌的檢測結果還是陰性。” “你說什麽!” “啊!” 厲歌突然間由床上彈了起來,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陸遠,可傷口上的疼,在他面目猙獰的一刻,徹底將凶惡擊退。再看厲歌的表情,只剩下了病態下的可憐。 陸遠舉起了平板電腦:“你可以自己看,檢測結果上寫著陰性,數值也只有0.013。也就是說,你沒得病,假如這是用四代機器在高危性行為後四周測的,那就是可以完全排除得病的可能了。” “不可能啊!” 厲歌似乎根本不敢相信的重複著這句話:“不可能啊!” “這不是真的!!” 李慕瞅著厲歌說道:“瘋了?非得讓自己得病才滿意嗎?” 陸遠看著厲歌複雜的表情,在中間看到了懊惱、後悔和煎熬後,開口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 這本該是厲歌這輩子都不會向任何人透露的秘聞,但,今天他必須說出來,因為,這份報告的衝擊力太強了。事實上很多時候警方破案已經不再依靠單純的現場證據了,很多時候銀行轉帳記錄,網絡聊天記錄、醫療記錄都會成為關鍵線索,就是,申請調查這些東西有些麻煩,陸遠能拿到這些,還真的感謝厲歌的通緝犯身份。 當厲歌在魯東當地混成了有頭有臉的社會人,作,成了本能。3P、雙飛,凡是能接觸的體驗他都要試試,直到一次醉酒後在一家洗浴中心強迫一名提供特殊服務的女人走了一趟旱路,打那開始,他的人生就毀了。 他開始發燒,具體是幾天后出現持續性的低燒已經不記得了,隨後發現身上長了很多紅點,還有舌苔增厚,仿佛嘴裡長毛的感覺……這件事,也就發生在五六年前,那是個網絡世界已經很發達的時代,這種情況的出現讓厲歌第一時間聯想起了那個女人,隨後,想到了最不該出現的結果——艾滋病。 每個人都知道這種疾病的名字,可只有親身經歷過高危性行為,對這種疾病產生恐懼的人才會清楚,那有多要命。 厲歌開始陷入了迷茫,抱著電腦不斷核對自己身上的狀態,發現症狀和上邊寫的越來越像,還發現自己的淋巴正在腫大,難道,病毒已經攻克了免疫系統…… 那是厲歌這輩子最為渾渾噩噩的日子,在那段日子裡,腦子裡總是在斷斷續續的胡思亂想,他想自己要得病後該怎麽辦……不,自己怎麽會得病?憑什麽老天爺把這種東西放在自己身上……啪,厲歌狠狠一個嘴巴抽在自己臉上,痛罵著:“讓你賤!” 他已經沒有完整的思緒了,想著怎麽面對這件事最痛苦的結果,想著怎麽安頓父母,想著假如自己沒有感染後的慶幸,也賭咒發願的說道:“老天爺!只要你願意放我一馬,我改邪歸正,連他媽煙都戒了。” 後來,厲歌在網上發現了一個恐懼艾滋病的人聚集的地方,這些人在那裡探討著什麽樣的情況算是高危,什麽樣的情況屬於概率較低,慢慢的,厲歌總算心情得到了舒緩,可是,當他看到一篇帖子直播去抽血的檢測的過程,最終結果不是曬出‘陰’屬性的檢測單,而是整個帖子沒有結尾,發帖子的人消失了的時候…… 仿佛全世界都塌陷了。 鬼都知道那個消失的人肯定是‘陽’了,自己要是拿到‘陽’單,恐怕也在崩潰之中,誰還有心情上網。 厲歌不敢去醫院,從最該檢測的四周拖到了六周,一個大男人看見醫院就宛如想起了絕望,腿都是軟的。 他哭了。 社會上一個能砍倒十幾個大哥,徒手可以打翻三四個的男人大白天躲在被窩裡在兄弟來敲門的時候不敢出去,只是‘嗷嗷’的痛哭,那顆心也不知道是在怪自己活該,還是報應來的太快。 後來,厲歌還是去了醫院,他總算想通了,發昏當不了死,自己是不是得了病還得醫生說的算,就是這一去,讓他的世界再也沒有了退路。 他在醫院碰到了一個人,同樣是在皮膚科,兩人都如同行屍走肉似得低頭走著、雙目無神,沒想到的是,這兩個人迎面相撞,兩人手裡的單子都掉在地上。要是平時,厲歌肯定一巴掌甩過去,現在,他想都沒想的蹲下,默默的撿起自己得單據,就在這一刻,他往那人的單據上瞄了一眼,發現他們倆的檢測項目完全相同,都是一個艾滋病抗體、一個梅毒。 那種尷尬,可想而知,這倆人迅速撿起了單據掉頭就走,恨不得這輩子都碰不上才好。 哪知道,世界竟然這麽小。 中午,厲歌抽了血在等待化驗結果的時,去了醫院周邊的一家小飯店,隨口要了幾個菜又拿了一瓶酒在喝著,實話實說,他都忘了自己點的是什麽菜。 那個男人進來了,沒看見厲歌,坐在他的背後也要了幾個菜和一瓶啤酒,坐下就開始唉聲歎氣:“唉……” 厲歌這煩著呢,聽見那人歎氣聲回頭看了一眼,恰巧,那個男人也看著他,四目相對的一秒,更尷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