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有时晴

沈时晴,先大学士之女,宁安伯府谢家二少夫人。   人人皆知她寡言淡泊,柔软可欺。   婚后第七年,她被幽禁城外佛堂,谢家上下逼她自请下堂。   赵肃睿,当朝皇帝,年号昭德,十六岁登基。   每年皆兴起战事,北伐西征,逢战必胜,对下严酷,是天下皆知的暴君。   一日,昭德帝正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命人把直言上书的文官捉拿下狱。   一晃神,却发现自己面前立著一尊佛像,而“他”正跪在佛像前,被人逼著背“三从四德”。   被幽禁的沈时晴却发现,自己突然穿著龙袍站在大殿之上,而面前却跪著自己的公公。   自此,宁安伯府二少夫人成了拳打燕京的混世魔王。   好杀善战的当朝陛下,却变得比从前更让人难以琢磨了。   无人知晓的私语之时,沈时晴笑容温软:   “陛下替我跪佛堂,我替陛下定八方。”

作家 六喑 分類 玄幻言情 | 60萬字 | 201章
第82章 出路
  晨霧籠罩著荷塘,寧安伯府世子謝麟安摸了一手橋欄上的薄霜,很是不滿地拍了拍手:
  “如今家裡人是少了些,各處也太懈怠了,這池子裡怎麽光禿禿的?”
  “回世子爺的話,前些日子府裡采買不便,兩位管事就帶著人把池子裡的藕都刨了幾艘小船也都先撤了……連著池子裡的魚也起了不少,看著是比往年清淨些。”
  想想現在府裡的窘迫,謝麟安也沒了指點池塘的性子:
  “本以為是來了個救星,沒成想是來了個閉門星,英郡王世子來之前好歹還能出府走動,從他來了,呵!”
  一想到把自家團團圍住的西廠番子,謝麟安連生氣的勁兒都沒了。
  快兩個月!快兩個月了!自打英郡王世子趙勤仰住了進來,他爹沒救回來,他弟弟沒有消息,整個寧安伯府被圍得鐵桶似的,倒是全家一並坐了大牢!
  謝麟安現在都已經不想著怎麽能救出自己爹了,他現在就想著自己怎麽能從這牢房裡出去!
  正想著事兒,遠處一個下人匆匆走了過來:
  “世子爺,郡王世子爺醒了,喚您過去。”
  “啪!”謝麟安拍了下橋欄,震得碎霜都往下掉,“帶著百多號人來吃謝家的住謝家的,他趙勤仰還真是當起了咱們謝家的主了,我還得等著他喚我過去!”
  幾個下人都屏息靜氣不敢說話。
  謝麟安發作了一通,最終還是背著手匆匆過了橋往東邊去了。
  寧安伯府東邊的跨院是從前老伯爺晚年養老的居所,也是個三進院落,謝麟安剛走到二門就被人攔了下來,幾個侍衛打扮的人對他行了一禮:
  “謝世子清稍候,讓我等進去通報。”
  在這些人面前謝麟安倒是沒有了方才的少爺脾氣,整了整袍袖,他笑著說:“勞煩各位了。”
  等了約有半刻,趙勤仰身邊的太監才出來喚他。
  “謝表弟,我都來燕京這麽久了,也該宴請各家才對,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滴,這事兒還得你張羅。”
  趙勤仰怕冷,將地龍燒得極熱,又嫌棄燕京太乾,敞著懷倚在榻上,讓伺候的婢女將濕熱的帕子敷在他的身上。
  謝麟安身上穿著家常的棉袍,只在屋裡稍站就出了一身的汗,聽趙勤仰這麽說,他表情甚是為難:
  “表兄,實在不是小弟我吝嗇,之前咱們也不是沒往各家府裡送去厚禮,可各處……”
  可是連東西都沒收,英郡王府不過是區區一個在江西的藩王,這燕京城裡的權貴有幾個把它放在眼裡的?就算趙勤仰剛來的時候他們都送過拜帖,他在重陽的時候被陛下當眾駁了顏面,那些人也都縮了脖子。
  誰不知道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陛下最是喜怒無常還好遷怒的?再加上趙勤仰後來又直接被關了一個月,好麽,在燕京高門眼裡只怕已經當這英郡王世子是個死人了。
  死人請客?誰敢來?
  趙勤仰自己拿起放在自己肚皮上的帕子攥在手裡,對旁邊伺候的丫鬟吩咐說:
  “你去把昨夜的信拿來給他看。”
  又對謝麟安說:
  “你說的那是之前,他們以為是咱們得罪了陛下再翻不得身了,其實真正蠢的是他們。”
  輕輕薄薄的幾張紙被呈到了謝麟安的手上,他翻著看了兩眼:
  “陛下啟用了楚濟源和咱們有什麽關系?”
  “有什麽關系?”趙勤仰哼笑了一聲,“皇帝是個什麽樣的人?那是個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的主兒,不然這些年怎麽把朝臣管得跟鵪鶉似的?石問策和當年的沈韶一樣都是教過先太子的,陛下還願意給他幾分薄面,陸崇信依附張玩,石問策求情,陛下也肯饒了陸崇信。結果又如何?要處置楚濟源的時候石問策辭官求情都沒攔住!不就是因為楚濟源不願意讓陛下打都爾本嗎?結果現在陛下還願意親自下旨找楚濟源回朝,讓他主持清查太仆寺帳目一事,你猜是為什麽?”
  謝麟安思索片刻,試探地說:“莫非是因為……朝中沒錢了?”
  “沒錯。朝廷沒錢了,不光是沒錢了,太仆寺的舊帳一翻,戶部、兵部多少年的裡子面子全都掉光了,說不定咱們陛下去國庫看一眼,隻覺得裡面的耗子都比他闊。”趙勤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滿臉的笑意。
  他說得輕松,謝麟安在熱騰騰的屋子裡覺出了寒意:
  “表兄,您是覺得這事兒,能幫咱們解困?”
  “何止解困?”趙勤仰哈哈一笑,整個人翻身而起,遮了半窗的光,“皇帝困了我這些日子,你猜他是為了什麽?我一個區區郡王世子值得他動用西廠來整日盯著?還有那什麽吃糠穿麻不忘先祖,我爹那麽多年前的折子怎麽就獨獨讓他翻出了這麽一本?他是在給滿天下的藩王使眼色呢!他昭德帝要效仿太祖的文治武功,各地藩王就得吃糠穿麻地給他送錢!”
  想著自己自打來了燕京城之後吃的那些苦頭,趙勤仰的眼中流出了幾分戾氣,神色一掩,他笑著晃了晃身子:
  “只要讓我父王帶頭進上些錢,咱們自然就無事了。”
  謝麟安沉思片刻,苦笑:“表兄,就算英郡王帶頭給陛下上供,跟我們謝家到底也沒什麽關系……”
  “沒關系?這話你可說錯了。”趙勤仰從榻上起來,幾個婢女立刻將一件緞子做的大袖道袍從暖籠上拿下披在他的身上,被他擺手揮開了,“我那表叔在北鎮撫司裡被關了這麽久,你猜是為了什麽?是皇帝想要治罪卻找不到你謝家的罪名?還是說,皇帝他本來就無意治罪,只是要看我父王的動作。說到底,你謝家有什麽?一個芝麻大小的爵位,一個連肚子都快填不飽的空架子,唯一還能被人看進眼裡的,也只有姑祖母與英郡王府的關系罷了。這小皇帝也是有趣兒,既然是要錢,直接要錢就好了,偏要繞這麽大的一個彎子。”
  “也對,他那時候還想著西征呢,自然做事還要遮掩幾層,可惜了,他滿心以為能替他兜底的太仆寺庫房早就被刨了個乾淨,他想護著面子,才知道裡子都沒了……哈哈哈哈,要我說,請回楚濟源的主意肯定也不是他自己想的,多半是李從淵勸的,李從淵這首輔當得有實無名,朝中依附於他的人不夠,他當然要起用與他同為一黨之人,楚濟源是一個,石問策也是一個,要是沈韶還活著……”
  越想越覺得自己猜中了那些人的心思,趙勤仰有些得意地摩挲了下自己露在外面的肚子。
  “表弟,這次也是你們謝家的機會,一個太仆寺、一個鰣貢,還有一個英國公的兒子被問罪,這燕京城裡的勳貴們都縮著脖子不敢吱聲,正是你建功立業的好機會。”
  側頭瞥了不明所以的謝麟安一眼,趙勤仰哈哈一笑:
  “你身為寧安伯世子,又在錦衣衛任職,要是你自告奮勇願意去為陛下驅策,抄那些旁人不敢抄的家,砍那些旁人不敢砍的頭,高官厚祿,指日可待呀。”
  高官厚祿?
  “使不得使不得!”謝麟安連忙擺手,“表兄你說的這事兒我可乾不來。”
  “乾不來也得乾!”趙勤仰大手一伸,揪住了謝麟安的衣襟,“想要保住你家的爵位,想要你們謝家在京裡抬起頭,這事兒你就得乾!你不光要乾,還得乾得好!乾得讓皇帝舒心,懂麽?”
  見謝麟安還是唯唯諾諾,趙勤仰不耐煩地將他推搡到了一邊:“表弟,你這般軟弱,要不是看在姑祖母的份兒上我也懶得點撥你。總之,我即刻就寫折子給皇帝,你就去籌備那酒宴,務必辦的妥帖些。”
  踉蹌著腳步戰戰兢兢往外走,謝麟安卻又被趙勤仰叫住了。
  “我打算先以英郡王府的名義進上五萬兩白銀,這筆錢先從你家出了。”
  謝麟安大驚失色:“表……郡王世子!我家裡現在可拿不出五萬兩銀子呀!”
  “別在我面前哭窮,沒得短了志氣,沒有錢就想想法子,你們謝家在燕京城裡那麽多親戚故舊,要是連這點兒錢都湊不出來,也不必再說什麽是我們英郡王府的姻親了,三日之內把錢湊齊!來人,把謝世子請出去!”
  被人從自家的院子裡趕了出來,謝麟安還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怯懦模樣,一路回了正院,他“嘭”的一聲砸在了桌上。
  “分明是他英郡王府牽累了我謝家,竟還有臉用我家的銀子給他自己做臉面?江西鄉下的落魄戶!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麽天潢貴胄了?真貴的在皇城裡住著呢!”
  罵完了之後,謝麟安在房中來回踱步,想找個人一同商議一番,可思來想去,他竟是連一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自從那次被二弟的事嚇到,他娘的身子就不是很好,再跟她說什麽五萬兩銀子簡直就是要了她的命!
  至於他自己的妻子,這些日子裡以來闔府開銷幾乎都是靠著妻子的嫁妝苦苦支應,那個趙勤仰來了謝家儼然是來當祖宗的,一應用度都要最好的,幾乎要把謝家的庫房都掏幹了,現在趙勤仰房裡掛著的字畫是沈氏的,擺著的花瓶兒也是他妻子的陪嫁。
  讓妻子再出五萬兩銀子……謝麟安怕自己妻子一根白綾上吊。
  萬全都司的章詠被拿下,二弟下落不明,讓謝麟安懷疑他是見家中有難騙了家裡的錢出去躲災去了,眼見也是指望不上。
  至於下面幾個姨娘生的庶弟,那也就是一群乾喘氣兒的。
  思來想去,謝麟安深吸一口氣,先叫了人進來給他換了一身素淨衣服,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裡衣早就被汗給浸透了,實在說不上來那些汗是捂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
  出了正院兒,往後過了荷塘,再過了他二弟住的院子斜插往西……終於,謝麟安在一處竹林外停下了腳步。
  “嬤嬤,我來求見祖母,她最近身子可還好?”
  穿著灰褐色繡花長比甲的老婦人對著他行了一禮,又面色為難地輕輕搖頭,最後指了指自己的頭。
  “祖母的頭疾最近又犯了?”
  謝麟安仿佛是世上最擔憂祖母身體康健的好孫兒,臉上是散不去的憂慮:“中秋的時候還說去西北尋尋名醫來給祖母看診,沒想到現在府裡是這麽個光景,勞煩嬤嬤多多照看祖母了。”
  兩人說了一陣話,又一個老嬤嬤掀開了門簾對著謝麟安比劃了下,謝麟安提起袍角匆匆走了進去。
  一進去,他眼前先是一黑,只見幽深的佛堂深處青煙嫋嫋不絕,影影綽綽能看見有人正在敲著木魚。
  濃濃的檀香氣幾乎要糊住人的口鼻,若有若無的木魚聲著實讓人心神一松。
  佛堂裡到處都被檀香熏得幾乎看不出原色來,仿佛連人都變得深沉了許多。
  同之前每次來這佛堂一樣,謝麟安屏住呼吸,小心邁步進來,還沒等他站穩,就聽見了一聲輕柔的召喚:
  “是麟兒來了?可是仰兒那孩子又做了什麽讓你無從決斷的事,讓你來尋我這老骨頭了?”
  謝麟安眯了眯眼睛尋著聲音的來處看過去,終於在供桌前發現了那個坐在一側的老婦人。
  “祖母,麟兒沒用,又來叨擾您了。”
  “唉,我們這些老骨頭還撐著一口氣也不過是想著能給家裡的兒孫排解憂難,你來找我,我還高興呢。”
  那個老婦人自然就是寧安伯府的老夫人、現任英郡王的嫡親姑母趙氏,謝麟安幾步走上前,坐在了她腳邊的蒲團上:
  “祖母,表哥他……”
  等謝麟安將趙勤仰所說的話複述了一遍,趙氏手裡拈著佛珠,緩緩地歎了一口氣,卻說起了另一件事:
  “那沈氏還在外面的莊子裡?派去尋她的人還是沒回來?”
  謝麟安說:“孫兒疑心是那些下人見謝家如今為難,就趁機去了莊子上不肯回來,沈氏一貫柔善,只怕是被他們給拿捏了。”
  “是麽……唉,說到底是鳳兒和你娘對不住她,既然馮氏已經從咱們家裡走了,從前種種就當一夢,仰兒手裡有王府的親兵,你跟他借人,去將沈氏接回來。”
  謝麟安卻有些犯難。
  “姑母,我之前想過的,可是表哥說如今咱們府上被西廠番子盯著,他手上的親兵不可妄動。”
  “讓他們換了家仆的衣服就是了,連同莊子上的事情一並查清楚,要是沈氏受了委屈,也剛好能一並處置了。”
  手裡的佛珠轉個不停,趙氏慈眉善目地說著。
  謝麟安又不是為了沈氏的事兒才來了,心中不禁有些不耐,面上卻還要應承著。
  沈氏的嫁妝裡最值錢的也不過是些字畫,其中的精品早就被他們上上下下給搜羅了乾淨,之前樂清公主天天來要人,那時候都沒把沈氏接回來,現在去接人除了讓府裡多些吃飯的嘴之外也沒什麽用處。
  趙氏語氣柔和:
  “當年沈氏嫁過來,給她添妝最多的就是戶部侍郎楚濟源,還有右副都禦史石問策,兩人都是派自家夫人親自送了添妝禮來的,你要替陛下出力,還有比走沈氏這條路子更快的麽?”
  謝麟安恍然大悟,這也不怪他,什麽樣的人能把七年把給自己弟妹婚禮上送禮的人都記得清楚啊?
  “可是,祖母,沈氏這些年在咱們家……”
  “只要人接回來了,還怕心攏不住麽?”趙氏捏了捏他的肩膀,“至於那五萬兩銀子……把那個別莊連同裡面的下人都賣了,隻管把沈氏帶回來,剩下的缺漏我替你補上。”
  “是。”謝麟安站起身,對自己的祖母行了一禮,卻又一頓,“祖母,我記得二弟將自己的妾也都送到了莊子上,裡面還有您賞的安氏。”
  趙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才緩緩說:
  “她也是個不頂用的,一並賣了吧。”
  “……是。”
  從佛堂裡退出來,謝麟安晃了晃有些昏沉的頭,抬腳往回走去。
  “借人,接沈氏,賣莊子,賣下人,得來的錢給了表哥,我去替陛下賣命。”
  再次走到荷塘邊上,冷風一吹,謝麟安仿佛驚醒似的回了神兒。
  “我怎麽覺得祖母這個主意是拿謝家去給英郡王府墊背呀?那趙勤仰最近提起陛下的語氣可是越來越不客氣了。”
  他本想徑直去東跨院開口借人的,心中又猶疑不定起來。
  “還有,為什麽祖母總是提起沈氏?”
  思來想去,他心中有了主意。
  “來人,備馬,不管誰來問,就說我是去籌錢去了。”
  “是!”
  趙siri:是不是我又得立新的木樁子了?是不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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