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街道漸漸隨天色一起複蘇,街上行人逐漸增多。一騎從城南一條大街上馳來,馬上的人看起來很精神,坐下的馬仿佛有出不完的熱氣,兩個鼻孔加張開的大嘴,如拉風箱似的呼吸著。 “紅與黑,看來趙丹說得不錯,你真得減減肥了。” 坐在馬上的韓將速度緩下來,看著他的愛馬有些感慨。他已打定主意,以後無論去哪裡都騎馬。才開始騎,又在京城這種人多的地方,怕出事不敢放開。他天還未亮就起床,那時候街上的人非常少,正適合他訓練馬術和熟悉路況,順便幫紅與黑減減肥。在城外跑了一圈回來,他的寶馬仿佛燃油耗盡,累得快不行了。 紅與黑仿佛聽懂韓的話,仰首對著前方嘶叫一聲,自個加快速度。也沒快多少,隻相當於馬在快速走路而已。韓搖搖頭,懶得再指揮,讓馬自個走。 韓並不是一個人,他的四個親衛分布在他前後。幾人剛拐進一個街口,迎面走來兩人。 現在街上的人雖然不算多,碰到的並不少。這兩人是一老一青,年青人大概二十來歲,身體壯實、看起來像個老實人,沒什麽特別之處。 老者須眉鶴發,身材不比年青人矮。臉上皺紋不多,雙眼大而精神,看起來雖老,身體十分硬朗。老頭的樣子讓韓將速度慢下來,多看了兩眼。待走近時,聽到年青人說: “父親,你既然拒絕了為他們辯論當評判,為何還要去那裡旁聽?” 年青人這些話讓韓有些驚訝,老者看起來起碼七十歲,年青人才二十余,開始他還以為這是對爺孫倆?很快聽到老者說: “那種辯論不聽也罷,世人多封閉自守之輩,隻願捧著那些聖賢書讀到死。要是他們隻辯論此事,萬正賢他們已輸了。我是想來看看那個韓子健,居然能在朝堂上一番話,讓朝廷諸君答應追封嶽元帥、追貶秦檜等人。最難得的是他沒有阻止朱晦翁恢復官職、追授諡號。此人有如此心胸,非是一般年青人可比。” 老者的話還未說完,韓已經停在他身後,調轉馬頭返回。韓難得遇到一個如此懂他的人,豈會白白錯過。很快來到老者前方,跳下馬朝對方一禮: “老先生請了,晚輩正是韓,不敢令老先生如此稱讚。” 兩人有些驚訝,老者打量韓一會,回過禮說: “韓大人比傳言更年青,如此年青就能做出那些大事,老朽絕非是胡亂稱讚。老朽陸遊,這是幼子陸子聿,見過韓大人。” “你就是陸遊?”韓呆了呆。他來這個世界太寂寞了,回到韓府後,問過幾個在後世熟悉的人。聽說陸遊隱居在紹興老家,還曾為在紹興沒去拜訪而後悔。現在見到本人,他有些激動,重新給對方行了個大禮: “晚輩拜見陸老先生。” “韓大人莫要如此,快快請起。”陸遊將韓扶起,臉上的驚訝更盛: “我們在紹興就曾聽說,韓大人因逢大難開了心智。大人能說服朝廷諸君,已證明此事無虛。今天是大人與萬運隆萬正賢幾人辯論之日,想趁此機會來看看大人。” 能碰到陸遊,韓十分高興,指了指前方: “辯論那些小事暫時不管,我府上就在前面,老先生你們我去府上坐坐。” 陸遊哪會去韓府?韓還不知道,陸遊曾經寫詩諷剌過韓侂胄,說他韓侂胄專權跋扈。 “不耽擱韓大人了。” 見陸遊不去,韓有些失望,沒有話別: “老先生德高望重,才學無人可及,隱居紹興老家實為可惜。老先生暫時不要回去,我上奏皇上,請老先生出山為百姓做些事可好?” 陸遊父子倆對望一眼,一臉的想不通。因為陸遊寫詩諷刺韓侂胄,才會閑置至今。要不然憑陸遊的人脈及影響,也不會隱居家鄉幾十年了。沒想到韓侂胄的兒子會請他出山?真要是韓出面,這事十有八九能成。陸遊並不是個迂腐之人,他也想出來為百姓做些事。只是才認識對方,哪好意思麻煩韓? “韓大人的心意我領了,都已經七十多歲了,出山又能活幾年?還是算了吧!” 陸遊這話並未完全拒絕,韓已打定主意: “晚輩是真心想請老先生出山,這事老先生放心,我自有主張。老先生可能也聽說了,我失憶後人雖變聰明一些,以前的事全忘掉。有些問題我想請問老先生,不知老先生能不能為我解惑?” 韓如此相待,陸遊沒有拒絕: “大人的那種計算之法我雖不清楚,能讓皇上下旨教國子監眾學子,大人之才已不在任何人之下。若是有什麽忘記的,大人說出來看我知不知道。” 今天可以會牽涉到理學這方面的事,這方面韓幾乎是一竅不通。舒貴年雖回來了,比他還忙。問他老爹和韓派的人,他又不放心,這些人說話難免會有私心。現在有個絕對的大學問家在面前,他雖第一次見到陸遊,對方的人品絕對能讓他放心: “老先生對理學有什麽看法?理學是好是壞?能不能富國強民?” 再次讓父子倆呆了呆,萬沒想到韓會問理學?半晌陸遊才開口: “以我之見,任何一種學術都不能富國強民。只有將那些學術中的優點提取出來,綜合而用才行。理學中有不少優點,但也有一些空談無用之言。理這東西雖是大道,讓他們去和金國說理,看能不能收回中原?任何東西都非一成不變,有些道理對兩個人說,可能會得到兩種不同的結果。” 陸遊沒讓韓失望,這番話讓他茅塞頓開。 “老先生說得是,理學不過是一門學術。我大宋本就是個言論自由的國度,無論以任何理由,打擊或是禁止學術都是不正確的。為一種學術內鬥,只會讓仇國高興,百姓遭殃。多謝老先生,我一定會盡全力,化解這場學術之爭。” 韓再三請陸遊去作客,對方想了想還是拒絕了。待韓走後,兩父子看著他的背影,陸子聿說: “父親,這個韓大人真會按說的去做嗎?” “他會,”陸遊輕歎一聲: “有些事我應該給他說,唉!這哪是學術之爭?但願他能成功。” …… 宋人可能受學術影響,喜歡搞辯論,特別是南宋之人更喜歡。著名的有辛棄疾與陳亮、朱熹和陸九淵等等。今天在國子監,將會迎來另一場影響巨大的辯論。 老天作美,大清早,東邊的第一縷陽光照到城中。許多人陸續從四面八方出發,來到早就敞開大門的國子監。 今天國子監中間最大的院落,中間搭建了一座三米高的木台。木台裡面已擺好一排桌椅,前方左邊有三張桌椅,右邊只有孤零零一張。 在正東方石階之上,還有一座小台,上面有一張長椅,長椅上墊了一層黃絲巾。不用問也知道,這個加起來比木台還高的位置,是為趙擴而設。 趙擴的臨時龍椅前方還有些椅子,是為眾官員而設。其它就沒有坐椅子的待遇了,木台四周擺了數百張凳子。陸續有人坐在凳子上,待這些凳子坐了大半,才在東邊逐漸出現一些官員的身影。 這些出現的官員沒多少人有興趣,沒過多久,一個頭髮半百、身材矮壯的中年男子,和一個年紀比他稍大些、身材高瘦的半百老頭登上木台,下面傳來一陣興奮的議論聲: “是金去偽和程端蒙兩位理學大師,他們都是朱晦翁的弟子,聽說已盡得晦翁真傳。” “晦翁是什麽人?他們能得一半真傳就不錯了。” 無論好話壞話,大家說得毫無忌諱。很快又登上一個眼大臉長、看起來十分精神的中年男子,再次引起大家的熱議: “陸持之,陸子靜之子,當世心學第一人,他怎麽也被請來了?” 現在來的人,多數是貴賓和官員。普通聽眾幾乎都已趕到,場面十分熱鬧。身為這裡主人的萬運隆、和萬世傑登上台後,議論的聲音更多。 台上已有九人,大半是身穿官服的官員,韓派這邊的陳讜三人也在。萬運隆和萬世傑上台後,直接來到幾個貴賓面前: “大家遠到而來,辛苦了。” “正賢兄才是辛苦了,感謝正賢兄,為天下學者創造這個機會。”身材高瘦的半百老頭話還未說完,被萬世傑打住。萬世傑朝陳讜幾人看了眼: “公道自在人心,等會還要勞煩泰然兄。” 一個額突眼大、身體比較壯實的中年男子點點頭: “此乃有關我大宋所有讀書人之事,自當義不容辭。” 開始陳讜三人還能聽到一些,萬運隆幾人越說聲音越小,內容只能憑猜了,沈繼祖怒聲說了句: “一丘之貉。” 又過了一會,大院門口傳來一陣喊聲: “韓來了。” 這道喊聲吸引了大半人的目光,一個身穿一套文士服、嘴上貼著兩片八字胡須的人對身邊幾個同伴說: “韓公子來了。” “好戲終於要開始了,你們說他今天能不能勝過萬大人他們?” 今天的謝夕韻同樣是以前那副女扮男裝,朝韓看了眼: “這麽晚才來,我看他也沒多少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