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谁让你将这些银子搬出去的?” 谷虚道观隐秘的银库之中,肆鸾道人怀中抱着一捧银元宝,正披头散发地与几名道士对峙,背后乘放银元宝的木架散落一地,白花花的元宝杂乱地堆成了一堆,似乎有人将其归拢到一起,准备整体搬迁出去。 “让开!”肆鸾道人双眼通红,一脸杀气,额头的皮被蹭破了一块,向外渗着鲜血,昏暗的地洞之中,看上去犹如一具厉鬼。 挡在他身前的道士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将肆鸾道人放了过去,却冷不防被另一人伸手狠狠推了一把,将他连人带怀中的元宝一起摔到了地上。 “文瑞,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面对择人而噬一般的肆鸾道人,这名道士冷笑说道:“造反?好大的口气!这些银钱是整个谷虚道观的同门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你真以为是你自己的?还有,玄诚子最后选择的是涌和道人作为继任的观主,若不是我们的支持,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真以为自己是谷虚道观的观主了?” 肆鸾道人上位确实名不正言不顺,全靠架空涌和子得来的,若是手下这些道士转而重新支持涌和子,那自己势必重新变为孤家寡人一个。 眼看硬的不行,肆鸾道人脸上挂上哀求的神色:“文瑞,那些流寇将我的夫人和孩子们一并抓走了!你认识她们的,我一定要把她们平安带回来,不然在那贼窝之中,她们……” 肆鸾道人说到这里便哽咽住了,本就披头散发满身伤痕的他顿时泪流满面,让人不禁心生恻隐之心,只是这个名为文瑞的道士丝毫不为所动,双臂抱在胸前:“那也要看具体情况,贼寇要多少银钱?两万两!这是我们谷虚道观多年来留存下来所有的积蓄!若是将银钱给他,偌大一个道观难道去喝西北风?” 看肆鸾道人嘴唇一直抖动,仍旧没有放弃,文瑞蹲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肆鸾道人:“夫人没了可以再娶,孩子没了可以再生,钱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说是不是?” 看着另外几个道士一致应和,肆鸾道人焦急慌乱的眼神顿时灰败了下来。 客栈之中,烛光摇动,戴家兄弟与涌和子、玄明道人四人围坐在一张餐桌前,正在推杯换盏。 涌和子平日里并不饮酒,此时也举起酒杯,脖颈一仰,便将杯中的二锅头一饮而尽,被辣的连连吸气,只是神色仍有几分愁苦,想必是今日所受的刺激太大,来此借酒浇愁。 玄明道人却是神色如常,喝完一盅白酒之后还要咂摸咂摸嘴,然后才在盘中夹取一枚花生豆细细品尝起来,似乎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不仅是玄明道人,就连一向豪放的戴氏兄弟也是一粒粒地品尝盘中的水煮花生豆,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此物。 花生原本是美洲植物,是哥伦布到达美洲后才发现的,传入中国之时已经是明朝的中晚期了,相传即便是明朝的皇帝想要吃花生豆也要思量许久,才舍得吃上一小盘。 “小道士,你真是谷虚道观的观主?被那个什么鸟道士架空赶出来了?” 酒酣耳热,众人也熟悉了许多,所聊的话题渐渐无所顾忌了起来。戴以宏性子莽撞,将手中的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豪气干云地说道:“不若我们一起杀上道观,将那个架空你的鸟道士枭首示众,替你重新夺回道观!” 涌和子自然当他是在说笑,苦笑着摇摇头,还是借着此言再度喝下一杯,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粒花生品尝了起来。 “咚咚咚!” 正在此时,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喝得双颊通红的戴氏兄弟顿时一把抓住自己身旁的武器,眼神变得锐利,站起身来,冲着门外问道:“是谁?大晚上的敲什么门?已经打烊了!” “我是……谷虚道观的肆鸾道人,前来求见李正庭李道长。” 听着门外传来的熟悉声音,涌和子与玄明道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十分的惊诧。他们此时并不知谷虚道观里发生的惨案,对于肆鸾道人此时来到客栈之中都十分疑惑。 “你就是那个鸟道人?”戴以宏挑了挑眉毛,笑道:“说曹操,曹操便到,小道士,看我现在便斩杀了这个鸟道人,助你重夺道观!” 说完便刷的一声拔出手中的猛虎剑,向着门口走去。 涌和子怕戴以宏吃酒吃醉了酿出大祸,赶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将其按回了饭桌之前,自己走到门口,隔着纸糊的窗户向外望了望,看到四下无人,便抬起了门闩,将门打开。 涌和子心中不快,将脸板了起来,可是打开门之后,看着门后的肆鸾道人,他却被吓了一跳。 门外的肆鸾道人双眼通红,满脸是伤,原本光鲜整洁的道袍此时沾满了泥点子,此时似乎已经疲累至极,看到客栈门打开,扑通一声瘫坐到了地上,口中说道:“涌和。” “师兄?”涌和子看到肆鸾道人如此凄惨,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便要将其扶起,忽然想到他不仅架空自己,将自己赶出道观,还私底下勾结流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怨愤,硬生生地停住脚步,冷淡说道:“你来干什么?” “救救你嫂嫂,救救孩子吧……”肆鸾道人声音沙哑,气若游丝,竟然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涌和子见状立时慌了神,赶紧招呼众人将他抬到了客栈之中,又是掐人中,又是扇耳光,好一通折腾,肆鸾道人才幽幽转醒过来,冲着众人一顿哭诉。 “嫂嫂和孩子们都被掳走了?” 听完肆鸾道人的哭诉,客栈中的几人都是目瞪口呆。一来惊诧于流寇的嚣张跋扈,竟然胆敢冲到道观之中虏人,二来惊诧于谷虚道观的富有,竟然暗中藏匿了如此多的银两,玄诚子暴毙而亡,没来得及向涌和子交代此事,故而涌和子根本不知,原来道观之中还有一个隐秘的洞府,藏有这么多的银钱。 “我早就劝玄诚师兄,攒这么多银钱做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下来都是祸根!” 玄明道人反倒是知晓此事,坐回饭桌之前,愤愤地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谷虚道观的资产还不止这几万两白银,周边上千亩肥沃的良田,放出去尚未收回的许多银子钱,加起来的数目着实令人咋舌。只是道家信徒甚众,再加上担心触怒神明,一般的匪徒流寇都不敢将注意打到道观之上。 涌和子叹了一口气,看着肆鸾道人如此凄惨,心中的恨意半分也提不起来,给他倒了一碗水递到面前说道:“你还不赶快去报官,来我们这里有什么用?” 肆鸾道人还未回到,一旁的戴以宏却嗤笑一声,说道:“报官?就武烈军那些酒囊饭袋,年前我与爹爹以一敌十……” “噤声!”还未说完便被戴以宽粗暴地打断:“你吃醉了!管好你自己的嘴!” 见戴以宏讷讷住口不言,戴以宽神色稍霁:“武烈军确实靠不住,他们欺压百姓还行,若是让他们硬碰硬地攻打流寇的山寨,恐怕一个两个都是畏缩不前的。” “这也是我来寻李道长的原因。我知道他真真的是星君下凡,此时只有他才能解救我的家人了。”肆鸾道人此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之人,向着涌和子恳求道:“师弟,你帮帮我,求求李道长出手相助,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呀……” 涌和子叹了口气,说道:“李道长晌午时便去了县衙,看时辰今日无论如何也不会回来了。我可以帮忙向李道长求情,请他出手相助。至于他答不答应,我便无能为力了。” “我不答应!” 苏青栀气鼓鼓地说道,脸上都是不舍的神色。 第二日一早,苏文博便派人向武烈军求援,虽然他们不堪大用,可是这种情况之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武烈军是驻守在附近的唯一一支军队。 李正庭在县衙休息一晚之后,由三叔亲自将他护送了回来,苏青栀还想跟着一起回到客栈,出于安全的考虑,李正庭还是将她留在了县衙之中,好生温言抚慰一番才将她说服,走之前留下了几十套化妆品,交代两女不仅要在长水县售卖,还要想办法卖到东京去。 回到客栈天光已经大亮,送别三叔与随从的衙役,李正庭走到大堂之中,发现两个道士正伏在一张饭桌之上昏睡,看样子竟是在此地坐了一夜。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迎上来的马聆凤,李正庭疑惑问道。 马聆凤颇为无奈地说道:“肆鸾道人上门求你帮忙,我想给他安排一间客房休息,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一定要等你回来。” 李正庭露出了然的神色,上前拍了拍肆鸾道人的肩膀。 肆鸾道人本就睡得不实,瞬间便惊醒了过来,乱糟糟的头发贴在脸上,胡子拉碴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看到身前的李正庭,肆鸾道人一阵恍惚,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李仙长救我家人,你是星君下凡,一定有办法的!” 此时客栈之中已有三五个客人,看到这一幕惊奇地站起身来,一边围观,一边议论纷纷。 “这不是谷虚道观的肆鸾道人吗?怎么看上去如此凄惨?” “似乎是有事相求?同行是冤家,肆鸾道人这是要砸了谷虚道观的招牌啊!” 李正庭赶紧拽住他的胳膊,想将他拽起来,却不知肆鸾道人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子力气,竟然硬生生地没有起来,将头磕的震天响:“只要李仙长救我家人,我愿放弃所有,将谷虚道观归还给涌和师弟!” 不说别的财产,仅仅是现银,谷虚道观之中便有数万两,这也是阮宏义狮子大开口的原因,肆鸾道人能为了家人放弃这么大一笔银钱,倒是让李正庭颇有几分的意外。 “若是能将肆鸾师兄的家人救回来,我愿意将谷虚道观奉与李道兄!”更让李正庭意外的是涌和子的态度,谷虚道观与阮宏义有所勾结的消息对他打击太大,整个人一下子沉默了许多,他从小在道观之中长大,每日学习的便是道法自然,从没想过自己当作家的谷虚道观之中竟然蕴含了如此多的龌龊。 “我涉世未深,道行太浅,即便重掌谷虚道观,还是无法完全驾驭手底下那些道士。李道兄有大气魄,仅仅施粥一事便是我拍马也不能及的,也许谷虚道观在你的执掌之下,反而会回归它应有的样子。” 谷虚道观不能说富可敌国,但绝对是一笔非常雄厚的财富,并且信众甚多。自己现在的客栈体量太小,做许多事都只能小打小闹,若是得了谷虚道观,对自己是一个非常大的助力。 李正庭不是圣人,自然对此怦然心动。思虑片刻之后,李正庭正色说道:“我不是神仙,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做到的,此事我只能说尽力而为。若是最终没有办到,你也不能怨恨我。” 肆鸾道人早已走投无路,也已经对谷虚道观失去了实质上的掌控,如此已算是孤家寡人一个,李正庭是他最后的希望。 如今得了李正庭的承诺,肆鸾道人喜极而泣,不住地磕头,口中含混不清地说道:“多谢仙长,多谢仙长,肆鸾愿做牛做马,永侍左右……” -- 作者有话说: 求五星好评!求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