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庭一脸黑线,到了此时涌和子关注的点还在老君说没说过这句话,丢掉谷虚道观也真是理所应当。正在他绞尽脑汁在想如何答复涌和子之时,面前的人群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你怎么又来喝粥了?刚刚不是已经领过了?” “你眼瞎了?我明明是刚来!再说我吃没吃过关你屁事?吃的又不是你家的!” “就关我的事!李仙长好心施粥,本就是自己出钱,若都是你这种人,这粥施不了几天便没了!到时候饿肚子的不还是我们!” 两人言语之中便要厮打起来,好在此地民风还是淳朴,周边的人看不过,齐齐将这个蹭粥吃的泼皮赶走了,周围发出一阵欢呼。 类似的小冲突一直都在上演,前来吃粥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甚至是赶了几十里路才到了此地,发现这里的粥当真不要钱,便拖家带口留在这里不走了,找个避风的胡同一缩便是一天,牛家庄也变得愈加混乱了起来。 经历了前次刀疤脸的风波之后,姜银生对此地是不闻不问,不管有没有人告官,真是一个衙役都看不见,偷鸡摸狗之事也猛然增多,刚刚还有一个大妈站在自家的房顶之上骂了小半个时辰的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李正庭看着眼前混乱的人群,低声喃喃自语起来。客栈就这么几号人,能撑住继续施粥已经实属不易,分出人手来维持秩序更是想都别想,若是这样下去,恐怕很快便要酿出更大的乱子,到时候众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李正庭再度将牛南叫了过来,开口问道:“咱们牛家庄这附近有没有有待开垦的荒地?” 牛南一脸问号,李正庭的思路真是天马行空,一会儿问还要多久下地耕种,一会儿又问开荒,忍住心中的疑惑,牛南回答说道:“咱们附近的荒地有不少,不过大都远离水源河流,土质也不好,盐碱地居多,除了杂草什么都不长。” “那这些荒地都是属于谁的?” 听到李正庭的问题,牛南笑了笑,说道:“荒地自然是无主的,若是有人家的田地,必定有人打理,每年耕种。” 李正庭继续追问道:“我若是将荒地开荒,这些田地属于谁?” 牛南渐渐听出了端倪:“道长若是将荒地开荒,那这田地自然是属于道长的。” “那你们怎么不将这些荒地开荒?虽说开荒劳累,但是田地总归是多多益善的吧?” 牛南摇了摇头,笑道:“刚刚我跟道长说过了,荒地之所以是荒地,便是因为它远离水源,并且土质贫瘠,种什么都不长。况且这些荒地土质极硬,想要开荒,对农具的损耗极大,即便是耗费这些人力物力成功开荒,这种土质十有八九什么都长不出来,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正庭听到回答便闭上了双眼,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牛南以为他在忧心施粥的粮食,便试探说道:“莫不是道长余粮不多了?距离开春没多久了,其实乡亲们家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余粮的,若真是过不去了,大不了去粮商那少借一些。有李道长施粥,大家伙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至少今年不会再饿死人了,大伙心中都感激你呢!” 李正庭睁开双眼笑了笑,虽然知道牛南会错了意,但是心中还是有几分感动,感叹民风淳朴之余,开口说道:“把东西放下,衣服穿好,将牛保正叫来,我们一起出去走一趟。” 此时牛家庄的保正已经不再是牛万山了,而是换了另外一个牛家的本家牛乐安,年纪稍小,看上去比牛万山要安分许多,至少在李正庭面前的时候是这样。 远离了客栈的喧嚣,天地似乎重新变得冷清了起来,除了被人走出来的一条曲折土路之外,入目的便是一个灰黄色的世界,耕地里除了一些顽强的杂草,其他的空无一物。 牛万山与牛南带着李正庭走了好一会儿,渐渐的连踩出来的土路都没了,再也见不到整齐的田垄,地上只有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以及胡乱滋生的杂草,上面长满了刺人的荆棘,干枯之后如同锋利的刀子,即便几人穿着厚厚的棉衣,到了此地还是极难继续前行。 “李道长,从这里再往外,便全都是无主的荒地了。”牛乐安看着身旁的李正庭,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与前任保正牛万山虽然不是亲戚,但是对于牛万山如何丢掉保正的位置,在县衙之中吃了多少苦还是有所耳闻的,经过一传十十传百的以讹传讹,李正庭在他心目之中俨然已经成为了能左右他生死的大人物,故此此时小心翼翼,生怕触了李正庭的霉头。 “看,那有人!”跟着一起来凑热闹的李立忽然踮起脚尖,指着前方不断晃动的灌木丛喊道。不一会儿,一个头顶双角的硕大公羊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随后露出了整个身躯,警惕地看了李正庭几人一眼,咩咩叫了两声,便继续低头向着村里走去。 一队羊群一只只地跟随着公羊的身躯从灌木丛之中钻出,最后一个小小的身躯也从里面钻了出来,竟然是一个年岁同李立差不多的放羊孩童。 这个孩子见到几人在此也愣了一愣,口中冲着牛乐安低低喊了一声叔,便低着头想要从旁边走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来此地放羊?” 李正庭忽然开口,这名孩童停在了原地,重新抬起头看了过来,小脸黑不溜秋的,眼睛倒是极为有神,如同黑色的宝石般闪烁着幽光:“我叫毛雪风,自然是来这里放羊的。” 这个名叫毛雪风的男孩虽然回答了李正庭的问题,眼神之中却透露出了几分戒备,小大人一般将双臂插在了胸前,上下打量着李立穿着的长款羽绒服,似乎有几分的羡慕。 “从这往里还有多远?里面都有什么?”这些问题牛乐安等人虽然都可以回答他,但是多问一个不相干的人,李正庭心中便更加的安心。 “里面自然都是荒地,再有五六里远便是山头与乱坟岗了。”刚刚将话答完,刚刚领头的头羊忽然返了回来,冲着毛雪风咩咩叫了一声,毛雪风口中应了一声:“就来了”,便将脸转向了牛乐安问道:“叔,我能走了吗?” 牛乐安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了李正庭,看到毛雪风同样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李正庭微微一笑,说道:“当然”,随后伸出一只手,想拍拍毛雪风的头顶。 毛雪风一歪身子便躲开了,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转身便走。 “你!”看到毛雪风如此嫌弃的动作,爱戴大哥的李立心头火起,立时便要上前与他理论,被李正庭一把拉住,说道:“是我唐突了。”随即继续说道:“保正大人,若我想把此地开荒,是不是得先把这些杂草一把火烧了?” 最古老的办法往往也是最实用的办法,荒地之上荆棘密布,若是仅仅依靠人力想要将其清除干净,恐怕一个月都干不完,更别提在开春之前播种了,牛乐安点了点头,赞同地说道:“确实如此,虽然烧火之后土地会贫瘠许多,但是此地本就十分贫瘠,影响却是不大。” 还没走远的毛雪风听到此话立时站住,气势汹汹地转头回来:“什么?你们要放火烧了此地?那怎么行?” 李正庭奇怪地接话说道:“为何不行?” “当……当然不行,你们若是把这里烧了,东家的羊要吃些什么?” “外面土地之上有的是杂草,你何必要把羊赶到荆棘之中吃草?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在旁的牛南也奇怪地问道,刚刚他便觉得不对,羊虽然吃草,但是却不吃这些干燥了的荆棘,虽然这里面也有些许的杂草,来这里放羊却是多此一举了。 “就是不行!你们凭什么把这里烧了!开荒?笑话,我虽然只有十二岁的年纪,但我也知道,这些荒地除了杂草什么都不长,别因为我小就想糊弄我!” 牛乐安与牛南两人虽然向着李正庭说话,但是心中其实认同毛雪风的说法,那便是这些荒地没有开荒的价值,即便花费大力气开荒成功,把粟米种下去那也是颗粒不生的,听到毛雪风的质问,两人尴尬地笑了笑,不知怎么回答。 “你管我们种什么?反正这是无主的荒地,我想烧就烧,你管不着!”看着李立与毛雪风两个孩子吵了起来,李正庭赶紧把他们俩分开,很是认真地冲着毛雪风说道:“我并非看你年纪小便糊弄你,我确实是打算将此地开荒,种植一种名为红薯的粮食。这种粮食耐寒耐旱,即便不浇水,只要随着时节下几场雨便可生长起来,更重要的是红薯在这种贫瘠的土地之上也可以生长的很好。” 毛雪风到底是个孩子,几句话便被李正庭说的哑口无言,小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几下,最终憋出来一句:“反正就是不行!这荒地你们不能烧,不然我跟你们没完!” 说完,毛雪风便转身追随着自己的羊群跑掉了,留下李正庭几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半响,牛南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孩子我们平时叫他羊毛,给村头的人家放羊。他的爹爹原本是一个游方的货郎,到了此地遇到了羊毛他娘,两人结婚便留在了此地,只是没想到生下羊毛没两年,他娘便去了,只剩下他爹辛苦将他拉扯大。” 站在原地不动有些冷,看到李正庭紧了紧套在道袍外面的羽绒服,牛南连忙带着几人在荒地附近漫无目的地溜达了起来,继续说道:“羊毛打小也出息,极为聪慧,读书也是数一数二的,以往放羊之时手中都拿着一本借的书来读。只是前些时日,他爹从房顶之上摔了下来,不仅摔断了腿,卧床的这些时日身上生出了恶疮,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据说看了郎中也没看好。” 李正庭点了点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羊毛他爹生的恶疮恐怕便是背疽,若是使用抗生素治疗还是有希望治好的。牛南看李正庭蹲在地上用手不时拨弄黄土,便犹犹豫豫地说道:“道长,若真的要开垦这些荒地,不提需要多少人力和时间,就是所耗费的农具,恐怕都承受不起啊!” 宋代虽然早已经普及了铁质的农具,但是受限于冶铸的技术,这些铁质的农具并非十分的耐用,很容易便磨损掉了,特别是在这种土质坚硬的开荒之中,所以牛南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再说,红薯这种粮食他之前根本没听说过,若是真的有这种粮食,那这么多荒地恐怕早都被开垦完毕了。 “我知道了,多谢牛大哥的好意。我们这就回去吧,晚上去羊毛家瞧一瞧,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不让我们一把火烧掉这些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