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过午饭,三叔便乘一辆马车,亲自来接李正庭。 马聆凤最终还是没有去,前几日来客栈看病的老太太吃了几天的抗生素,病情已经大大好转了,只是此时天冷,家又离得远,受不得风寒,只能在客栈继续寄住。 客栈有客人,马聆凤便说什么都不肯随李正庭一起赴宴,李正庭只得嘱咐马聆凤今晚在客栈住,等他回来后会给她惊喜。 爆竹声声辞旧岁,总把新桃换旧符。 天还未黑,街边已经挤满了小商小贩,张罗着支起自己的摊位。各个路边的商家都在门前、屋檐下挂上了花灯,各式各样,模样精巧,灯布上绘有颜色艳丽的图案,各不相同。 行人渐多,快到县衙之时,马车在路上走走停停。车窗外,小孩子成群结队的跑来跑去,你追我,我追你,偶尔也能听到几声鞭炮的声音,不管穿着华贵还是朴素,骑马还是走路,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李正庭想到,穿越前大家都觉得越来越没有年味,过年也开始变得索然无味。其实随着日子越来越好,物质越来越丰富,我们就越来越失去追求的目标,是更大的房子,还是更贵的汽车? 面前的人民虽然有的可能一年都吃不了几顿饱饭,但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呢,满足愿望总是使人快乐的,大家都快乐,便有了年味。 三叔在车上解释,苏文博在吃饭后还有一个官府举办的宴会,邀请县里面的各种名流、读书人参加一个正式的诗会,所以请李正庭吃饭的时间便早了一点。李正庭不以为意,他本就对元宵节街上热闹的景色向往已久,能早点吃完饭让他在县城逛一逛,正合了他的心意。 宋朝以文立国,附庸风雅并不算一个贬义词,整个社会的风气如此,诗会便成了上流社会一种主要的交谊方式。 李正庭虽然已经在练习书法,但是大部分的繁体字他一时半会还是写不好,对这种场合还是敬而远之了。 从县衙的侧门进入,李正庭和三叔两人轻车熟路地走到了李文博住所的餐厅。县衙内同样张灯结彩,屋檐下挂着色彩明艳的花灯。 苏文博已等在餐厅的门口,身后站着一个少妇和一个绿衣女子。 少妇头发高高地盘起,上面插着一小枝黄色的海棠,身着红色的裙子,微微露出锁骨,映衬出修长优美的脖颈,这正是苏文博的正妻朱幼柳。 绿衣女子正是之前偶遇过的苏青栀,看到李正庭也很惊讶,樱桃小嘴张成了一个O。 李正庭还是身着道袍,向门前的苏文博微微行礼,苏文博快步上前扶住李正庭,热情说道:“今日都不是外人,不必多礼。” 李正庭从袖中取出一板七粒的药交予苏文博,当作上门的礼物。苏文博看到药喜形于色,飞快地把药塞进了兜里,一手揽着李正庭,一手向前虚引,两人当先进屋。 门口有一个大幅山水画的屏风,绕过屏风之后,是一个圆形的木桌,四人坐定,每人距离很远,有点像后世五星级酒店行政餐的那种风格。 三叔吩咐下人上菜,然后悄无声息地走掉了。 看着李正庭和苏文博相谈甚欢,苏青栀诧异之中又有一些恍惚。 这两日她越是细细查看空灵鼓,心中越是吃惊。空灵鼓浑然一体,没有丝毫拼接的痕迹,摸上去是金属质地,却无比轻盈,用鼓槌轻敲,音色飘渺,不同于常识中的宫商角徵羽,此股竟有七个音阶,颠覆了她的认知。 他是如何得到了此鼓?又是如何送给了我? “青栀!”听到叔父苏文博叫她,苏青栀才回过神来。 “这是李道长李正庭,修为深厚,法力精湛。”苏青栀看过去,李正庭明亮含笑的眼睛正注视着她,慌忙地又移开了眼神,口中应道:“见过李道长。” “我和苏姑娘认识,前几日在府上留宿那夜,在后院的花园偶遇了苏姑娘。”李正庭见苏文博还要介绍,便开口解释。 “如此甚好。那我们便开席。”四个下人在侧厅已经等待了一会,听到吩咐便把菜端到了桌上。 几个菜色彩鲜艳,秀色可餐,看上去便让人食欲大增,看另外三人都稳稳当当地坐着,没有动筷子,便也按兵不动。 “这几道菜是看菜,通常是只看不吃的。”苏文博在旁介绍,李正庭心中暗道侥幸,还好没丢人。 在北宋,平民百姓已经习惯在一个菜盘子里混餐了,但是在士大夫这个层级,宴请客人时还是采用分餐制,形式类似于今天的怀石料理。 看菜撤下后,侍女给每人上了三杯酒,每喝一杯酒,便会上一道菜,酒喝完,菜吃完,再上下一杯酒,下一道菜。 比如开头的三杯酒,是宫廷酿造的名酒蒲州酒,此酒在北周便已名扬天下,入口甘甜,酒香凛冽,能喝到此酒便是身份的象征。 这一顿饭喝了三种酒共九杯,吃了九道菜,就算酒度数低,朱幼柳和苏青栀也喝的脸带红晕,四人言语间也熟络了很多。 “青栀,你爹前几日又来信催我,说你既已离开京城,便让你择日回江宁。”苏文博言语间也带了些醉意,“说,你老大不小了,该回去找个人家成婚了。” 苏青栀听完默然不语,只是拿着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见气氛尴尬,朱幼柳赶忙笑道:“相夫教子有什么好的,我们家青栀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若不是跟着你发配到这乡下,我看官家新设琴待诏一职就是青栀的囊中之物。” “什么发配什么乡下,这是陛下对我的考验,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被朱幼柳一打岔,苏文博便也不再提此事。 苏青栀的父亲苏文元是苏文博的大哥,苏家在老家江宁是数的上号的富商。苏青栀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大哥,老大已跟随父亲经商,老二仍在发奋读书,试图博取一个功名。 酒过三巡,话已说尽,苏文博起身邀请李正庭一起去诗会,李正庭干脆的以想在城逛逛为由拒绝了,苏文博也没有勉强,看李正庭苏青栀两人郎才女貌,心中一动,便安排苏青栀给李正庭作向导。 苏青栀没有拒绝,李正庭也乐得美女相陪。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重新出现的三叔约好,晚点送他回家,两人便离开县衙,走上了街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满街的花灯在风中轻轻摇曳,灯光忽明忽暗,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一个提着花篮的小姑娘突然跑到两个面前,可爱地行了一个礼,奶声奶气地说道:“叔叔,给姐姐买一束花吧。” 什么? 李正庭满脸问号,虽然我穿的道袍有点破,但是我没有那么老吧? 双眼一瞪,李正庭作凶恶状,弯下身子说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叫我什么?” 小姑年嘴巴一倔,无敌可爱地说道:“阿姨,给姐姐买束花吧?” 苏青栀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李正庭一脸黑线地买了一支红色的山茶花,抬手小心翼翼地插在了苏青栀的发髻上。 苏青栀一身绿衣,都说红配绿,赛狗屁,但是看了这朵红色的山茶花配上苏青栀略微羞红的脸,李正庭才真正的知道了什么叫人比花娇。 临街二楼的一个窗户突然支开,一个妇女扯着嗓子喊:“玲玲,回家吃饭了。” 卖花的小女孩嗳地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进了楼。一楼是一个杂货铺,一个中年汉子在门口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在售卖,想起家中还有李立和小虎两个小孩子,李正庭又走到摊位前,挑选几个小礼物给他们带回去。 正在李正庭低头挑选的时候,两个熊孩子手提花灯,互相追逐地跑了过来,其中一个一脚踩空摔倒在地上,手中提的花灯也飞了出来,正落在杂货店摊位的门口,油灯翻覆,火焰顿时把整个花灯都点燃了。 店主赶紧去捡花灯,却不料突然来了一阵妖风,吹的人睁不开眼,也把着火的花灯吹到了杂货铺的里面,墙角堆放的纸鸢见火就照,火随风起,火焰瞬间蔓延到整个房间里。 楼是木质的,楼梯和地板墙壁也开始慢慢燃烧,然而楼上的母女还不清楚楼下的情况,在楼下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两人的欢笑声。 都说水火无情,李正庭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一场火灾的诞生,短短几十秒时间,花灯里的一簇火苗便成长为了吃人的恶魔,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喧闹的街道仿佛静止了一瞬间,然后行人的惊呼声、哭闹声、呼救声一起爆发,汇成一股喧嚣的声音,将人拉回了现实。 店主想冲回二楼救人,被邻居一把拉住,摔倒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也有人从家中端出一盆清水,泼到火中,却是杯水车薪,惹祸的熊孩子躺在地上哇哇大哭,被追来的家人一把拉走。楼上的母女俩似乎觉察到了,想打开窗户却被火逼了回去。 “老贾,救我们……”楼上隐约传来求救声,被火焰的爆燃声吹的支离破碎。 时间仿佛变慢了,李正庭下意识地打开了意识空间,在商城中飞速的挑选了起来。 干粉灭火器4公斤?53块9毛? 太小了! 灭火器二氧化碳箱子套装8公斤? 还不够! 一天只有一次购买机会,所幸今天李正庭想用这个机会给马聆凤买一套化妆品当作元宵节的礼物,还没有用掉,李正庭紧张地寻找着。 就是这个! 超大移动干粉灭火工作台! 点击购买! 系统提示,余额不足,是否兑换?需要…… 李正庭看也没看,点击兑换,一个半人高,一人环绕不过来的红色胖墩子出现在了李正庭面前。 妖风未停,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李正庭的发梢也烧焦的扭曲了。 一手拿起喷头,拉开保险,白色的干粉喷薄而出,冲进了燃烧着的火海,远远望去,像一个红色的龙头张口,在喷涂白色的水柱。 随着海量的干粉喷水,火势也渐渐控制了下来,灭火器喷薄的量很大,却不太持久,一会时间所有的干粉就喷发完了,面前烟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李正庭的心砰砰直跳。 过了片刻,干粉沉降,房屋内一片银装素裹。 谢天谢地,火灭了。 此时李正庭身边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刚刚的喧嚣似乎突然间远离,只剩下楼上小女孩的哭喊声和空中传来的警钟声。 店主顾不上感谢李正庭,连滚带爬地跑上了楼,把楼上被困的母女二人接了下来,刚下来便跪在李正庭面前,连连磕头,嘴中念叨着:“星君显灵了!星君显灵了!” 周围的百姓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乱哄哄地喊道: “星君显灵了!” “龙王现世!” “活神仙啊,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活神仙啊,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李正庭刚刚太过紧张,火灭之后有一种脱力的感觉,救火之时只想着一定要把卖花的可爱女孩救下来,没想过周围的行人目睹了这一幕,竟把他当成了神仙下凡,救火救难。 站在人群中央的苏青栀看着身边的人跪倒一片,也显得茫然失措,身边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她的认知,倒是卖花的小姑年跑过来抱住李正庭的腿,仰头问道:“大哥哥,是你救了我吗? 所以你刚刚叫我叔叔一定是故意的! 李正庭微笑着抹去小姑娘鼻子上的一点黑灰,把巨大的灭火器收回意识空间,拉着苏青栀跑进了夜色之中。 身后是红色的余烬、跪拜的人群、闪烁的花灯,和一个看痴了的小姑娘。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