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童语看着她的背影，掸了掸刚刚被她拽过的衣袖。“拿人手软，做人还是得靠自己啊。” “你说得对。”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姚童语回头居然看到闻鹤提着一个果篮站在她身后。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气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你怎么在这？” “听说爸……姚叔叔中风了。我过来看看。没找到病房，就碰上你。”这倒是姚童语认识的闻鹤，成熟，稳重，面面俱到。连前妻的父亲都会照顾到。 “那刚我们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你长大了很多。”以前闻鹤就看不惯这个成桦，但他只是一个女婿，连姚童语都没说什么，他更不方便发表多余的看法。对成桦的心理分析，闻鹤自问都没有姚童语看得透彻。 “长大什么呀。我以前就是懒得计较这些事。但我也不能让她趴在我全家身上吸血。”姚童语指了指中间的食堂，“刚好午饭点，请你吃个饭，吃完我们再上去看爸。” 正是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满为患。 姚童语看到一个位置上有人前脚走开，她眼明手快，端着托盘立马蹿过去一屁股坐下，开心地朝闻鹤挥手：“这边，这边！” 医院的盒饭很便宜，她点了两荤一素才8块5毛钱。闻鹤只要了两个素菜，4块钱。 “这好像是我们吃过最便宜的一顿饭。你可真会请。”闻鹤调侃她。 “嗯。不过比你做的好吃。”姚童语一边大口往嘴里塞，一边没过脑子说出来一句大实话。 “我做的菜很难吃？”闻鹤反问。姚童语见他面色严肃，赶紧找补：“也不是。就是我口味比较重，喜欢吃肉，但你做菜都不放辣椒的，还总是素菜。” 闻鹤愣了一下。细想还真是，他吃得清淡，又喜欢吃素，每天翻来覆去是那几道清淡小菜。他本来就没什么做饭天赋，只是生活所逼不得不做，自然也懒得花时间精力在创新菜式上。 这几年他一次都没想过，姚童语会不喜欢吃他做的菜。毕竟对于一个只会煮泡面的人来说，每天有现成的热饭热菜伺候在面前，不应该有所抱怨。而姚童语这三年也确实没挑过一句不是。做什么，她就吃什么。这不可谓是一种迁就。 “其实我这次来，除了看爸，还想跟你说一件事。听大哥说你这段时间都在家没出去找工作，一直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老袁同意你回出版社。” 闻鹤又顺嘴喊了爸，姚童语没有纠正。买卖不成仁义在，婚姻不在了还可以是亲人。就像现在他去替她找老袁求情，不也是念着这份亲情。 “不用了，我现在有养活自己的办法。” “什么办法？”闻鹤想起最近看新闻，那些电信诈骗，刷单做任务特别猖獗。“你千万别去搞那种刷单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姚童语放下筷子，一脸无奈地看着对面教导主任一样严肃的闻鹤，“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小？我有那么蠢吗？放心，我是通过正规途径，在网上写小说。” “那能挣多少钱？”闻鹤不以为然。虽然也有听过转行去做网文的编辑同事说过网文大神月入百万的传奇，但说到底那是金字塔尖的人才能做到的。像姚童语这种小透明作者，作品扑街撑死也就几百块钱全勤奖。 姚童语听出闻鹤语气里的不屑，脸上表情有点不高兴。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拒绝去了解他认知以外的所有事情。 “反正比在出版社多吧。”姚童语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我吃饱了。走吧。” 闻鹤还没吃完，但不得不跟着她走，在她耳后碎碎念：“工作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好歹出版社是个稳定工作，比写网文靠谱。” 姚童语站住，转身看着他：“你为什么不问我写的书名是什么？” “啊？” “因为你从头到尾就觉得我不可能写出什么值得你去看的东西对吧？刚认识的时候，你跟我说，只要坚持写作，小编辑也能出版自己的书。可这些年，我的选题我的作品，你有肯定过一次吗？” “我们是传统出版社，你选的那些飞天入地的题材让我怎么批？我不能因为你是我老婆，我就闭眼夸吧？”闻鹤始终觉得自己没问题。 “木子说的没错，你没有一双可以发现别人美的眼睛。你对人的看法都是固定的，你第一次觉得我不行，你就永远觉得我不行。算了，我不想再跟你吵。我爸的病房在306，你自己去看吧。只要他不会用拐杖把你打出来！” 闻鹤去病房的时候，姚金龙睡了。他放下果篮就走了，终究还是没勇气当面跟他问个好。 下午回到办公室，他无意间看到脚下的纸盒子，是姚童语丢掉的那一箱杂物。 闻鹤把纸箱子搬到桌上，从里面把杂物一件件拿出来，摆满了一桌子。 一个黛西的卡通杯，这个杯子本来是情侣款，还有一个唐老鸭的，姚童语让他带到办公室来用，他嫌幼稚不肯。一支钢笔，是刚入职的时候他送给她的，祝她前程似锦。一串木棉线连着的拍立得照片，全是他们的合照或者她偷拍他上班的照片。还有一本没用完的便利贴，最上面一张写着“4点提醒闻鹤喝水”。 这个箱子里姚童语的所有杂物都与他有关，无一例外。 她前几年的人生完全围绕着他转，闻鹤一直觉得这样的人生毫无建树也毫不费力。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爱一个人原来需要花费那么多力气。 他叫小葵进来，询问姚童语的事：“你知不知姚童语在网上写小说？” “知道啊。写的就是你们俩的爱情故事。” “我？” “对啊。她没给你看过吗？她之前还说等你生日要把这本书印出来给你当礼物。” 闻鹤想起那个精美的礼盒，被他扔在饭桌上，他没有一次想过那里面会是什么。姚童语没有冤枉他，他就是不在乎。打心眼里觉得她送的不会是他想要的。 “你知道书名吗？” “我把链接发给你。”小葵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闻鹤很快收到一条信息。 “谢谢。” “主编。说句你不爱听的，我天天听童童在耳边说他们家闻主编这好，闻主编那好。这还是第一次，你主动向我打听她的事。” “……”原来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不在乎。 小葵出去后，闻鹤点开了那本《我与鹤先生的日常》。 “鹤先生是森林中公认的智者。他一个人在这片森林活了很多很多年，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他总是远远立在一片水池中，单脚站着，闭目养神，喙旁的白羽在风中一颤一颤的，那映在水中孤零零的倒影让人觉得清冷又怜惜。兔小姐很崇拜鹤先生，他读过那么多书，天上的地上的，没有他不了解的事。更何况他还长得那么好看，有一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他们总说兔子小姐的眼睛是最漂亮的，但兔子小姐觉得鹤先生的眼睛才是最美的，最有智慧的……” 随手打开的故事将闻鹤完全吸了进去，窗外的天渐渐黑透了，他也浑然不觉。 可这样一个充满温暖气息的小故事戛然而止在小兔子被山洞里的捕兽夹夹住受伤无法逃离，她望着洞口盼望着鹤先生来救她，可日复一日，她的鹤先生没有出现。为了活命她只能承受断骨伤筋的痛苦从兽夹中自救，拖着满是鲜血的伤腿跑到丛林中，不知所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