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里,叫卖声,泼水声,鱼拍打塑料盆的声音,苍蝇嗡嗡飞过排骨被挥走的声音,组成了这里独有的交响乐。 而每天的“演奏者”之一—56岁的李莲珍此时正挎着菜篮子站在海鲜档前。她的篮子已经被喂得饱饱的,竹编的提手向下坠着,昭示着它肚中承受的重量。 “今天虾多少钱一斤啊?” 老板娘见是老面孔,笑嘻嘻拿着网子出来:“莲婶子啊。都是老熟人,不喊价。这边活虾35,下面是死虾20一斤。” 已经接近上午闭市的时间,最后剩的这点虾成色并不漂亮。李莲珍站在那,死死盯着浑浊鱼缸里快翻肚的活虾,好像用眼神可以把它们杀死。 老板娘看出她的心思,扯了个塑料袋下来。“您也甭等了,这虾一时半会死不了。反正就剩最后一点,我按25卖您,您看成吗?” 被戳穿小心思的李莲珍有些不好意思,布满褶皱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那就……谢啦。” 老板娘把称好的虾放进竹篮子里,见这一篮子菜,揶揄道:“莲婶今儿这是有贵客啊。” 李莲珍表情古怪,似喜似忧,最后只讷讷点头:“是……是有喜事。” 她点了一遍篮子里的菜,昨晚列了一晚上单子的菜都买齐了。正准备回家,李莲珍接到一个自称医院的电话。 前阵子她做了个体检,医院通知她来拿报告。在李莲珍的认知里,如果不是出大事,医院不会主动联系。 她战战兢兢地试探:“我的报告……没什么事吧?” 电话那头大概只是个前台,声音冷漠而疏离:“不知道,你来拿了报告自己和医生聊。” 医院离菜市场并不远,李莲珍和丈夫姚金龙打电话交代了一声,拿完报告再回。 半小时后,李莲珍拿着报告站在医院门口。正午当空的烈日让她感到有些眩晕,医生的话回荡在她耳边。 “你没什么事,就是到了绝经期。你这个年纪算绝得晚了,所以身体反应有点大。回去该吃吃,该睡睡。不用当回事。” 原来是绝经啊。李莲珍总算为最近一连串身体和心理的难受反应揪出始作俑者。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医生,谢顶的头发就是他经验丰富的证明。但他那不以为意的语气让李莲珍几乎以为,是她自己夜里不想睡,是她自己吃什么都要吐出来,一切都是她自己可以做主的事。 见她一动不动杵在办公桌前,医生用报告戳了戳她因为肥胖而隆起的肚子。“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你可以走了。” 李莲珍心里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那些问题,她知道都是无解。 于是只能带着满肚子苦闷走出了医院。 医院旁有个打印店,店门口立着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复印,打印,快照,艺术照”。 李莲珍只是无意间瞟到了一眼,鬼使神差就走了进去。 她推开门,门内挂着一块厚厚的红绸布,有点像舞台的那种帷幕。刺眼的光线被隔绝在帘外,屋内只开了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显得有些昏暗。 “这里可以拍照吗?” 在沙发上窝着打游戏的老板懒懒抬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又埋头回手机里:“快照,一小时出片。” “不是那种证件照。我看门口说可以拍艺术照。” 这回老板多看了她一眼,眼里含着一丝同情。一个正步入老年,其貌不扬的妇女,一个人来这样的店里拍艺术照。只有一个可能,她确诊了绝症,时日无多。 开在医院门口的照相店就经常有这样的奇遇。来这拍照的人不是为了漂亮,只是想最方便最快的留下一张墓碑上能用得上的照片。 这样的照片说好拍也好拍,布景化妆都是最简单的,只要凸显精神二字就行了。说难拍也难拍,人们对自己人生中“最后一张艺术照”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老板扬声对后面喊道:“阿春,有客要拍照,出来化妆。” 这是个前店后屋的结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从后面穿过来,身上还系着围兜,应该正在做午饭。 李莲珍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耽误你做饭了。” “哪里的话。顾客就是上帝,上帝来了,还做什么饭。您坐,我去洗个手。” 阿春仔仔细细用肥皂洗了个手,李莲珍已经乖乖坐在镜子前,正在仔仔细细端详着自己的样子,她好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镜中的自己。每天早上起床洗漱加梳头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打扮这个词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一个已婚已育中年女人现在逐渐步入老年,好像早就和吸引力三个字无缘。自然也就没了费心打扮的由头。 她有一头齐耳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还没有全白,但也是灰白。因为最近睡得不好,脸有些浮肿,像个发面馒头。不过就算是寻常,她也是白胖类型的老太太。隔壁林老太太总说她这样子是有福气的长相。 阿春一边给她上妆,一边跟她闲聊:“大姐,上次拍艺术照是什么时候啊?” 这个问题真给她问倒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和姚金龙结婚的时候。算一算竟是三十几年前的事。 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的突发奇想,至少还给自己留下点美好的回忆。 妆发加起来不过十分钟就完成了。镜子里的她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描粗的眉毛,两颊还打了粉色的腮红。有点不伦不类,但确实气色看着好了许多。 “会不会太浓了……” 阿春笑着扶起老太太:“你这是没看习惯,这已经很素啦。您放心,在相机里看不出来。来,这边换衣服。” 阿春为李莲珍挑了一件金黄色的旗袍,有点艳丽,但总体是衬她的气质。因为肚子上的肉太多,拉链拉不上。阿春在衣服后面给她别了两个夹子。 等李莲珍换好衣服出来,老板正好打完一局游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随手拿了一台单反走过来。 李莲珍按他指示坐在一张八仙椅上,阿春拉下来一个绿色的像复古墙纸的背景。 “咔嚓,咔嚓。很好。您笑一下,诶。对。别笑这么僵硬。” 照片拍了几张,都不尽如人意。老人家面对镜头总是特别僵硬。于是摄像师开始逗李莲珍说话,谈到她的丈夫,她的儿女,她的生活。 李莲珍说自己有一儿两女,都特别孝顺。今天来拍照是因为在医院查出来正式绝经了,她想留个纪念。她二女儿今天打证结婚,拍完照她还得赶着回去做饭给她庆祝。一谈起儿女们,李莲珍的表情就变得特别鲜活。老板抓紧拍了几张。 他查看了一下照相机里的照片,喃喃自语:“这张不错。这个也不错。” 李莲珍无意中瞟到墙上的时钟,“呀。都这个点了?我要赶回去给他们做饭。我老头子不知道我出来拍照呢。” 她着急忙慌,一边脱旗袍一边从包里掏钱给阿春,顺便留了个电话号码。 “老板,照片都洗出来。好了就打电话告诉我。我不赶时间,你慢慢来。” 好像背后有老虎在追她一般,一秒钟都不敢耽搁,边说着话,人已经提起菜篮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老板手里端着相机,笑着跟阿春打趣:“这老太太真有趣啊。绝经还要来拍个照纪念一下。” 阿春也摇摇头表示不理解,“生日,怀孕,结婚纪念日都没拍,居然为了绝经来拍艺术照?纪念什么呢……” “总之不是遗照就行了。每次给人拍遗照都怪伤感的。” “就是,看着挺有福气的老太太。再活二十年没点问题。” 阿春话音刚落,红色帘子外响起一声巨大的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声音。 老板掀开帘子,看见李莲珍躺在血泊中,篮子里的菜撒了一地。挣脱出塑料袋的虾子在滚烫的地面上跳了几下,便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