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部下兵马素来骁勇善战,尤其在应对北方柔然入侵方面经验极丰,若是边关告急,以司徒焕的谨慎,断不肯让秦家军的主将在这时候遭受无妄之灾。秦彻振足精神,沉吟道:“这一招声东击西之计,当然比兴师动众暗中调兵强。只是秦哲那里,有高监军日夜督守,想要瞒天过海避开他的耳目,恐怕不容易。”我冷笑,“那高监军是端木氏派过去的吧?养得那样白白胖胖,在敌军入侵时跑不快死于乱刀之下,并不是什么奇事。”“明白了。我去安排。”“让他们手脚利落些,没有柔然军也需得给我找出一队柔然军来,没有大战也需得操演出一场大战来,务必做得天衣无缝!”秦彻连连点头,又与我商议了些细节,方才找了心腹之人过来安排。我见天色不早,也不敢耽搁,急急回房中换了一身衣裳,紫衣玉带,金冠巍峨,却是从一品的武官服色,衬着俊美却冷峻的面孔,端地一身优雅贵气,却冷冽逼人。二门外已备好了车轿,我正要过去时,却听得相思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我忙走过去瞧时,相思正被侍奉我的侍女小心地牵在手中哄着,见我过去,立时奔了上来,抱住我的腿叫道:“娘亲,父王怎么还不来接我?乳娘、温香她们也都不跟着我……娘亲你要去哪里,怎么不带着我?”她刚刚洗浴过,头发尚湿漉漉的,面庞也是湿漉漉的,却爬了一脸的泪。她必是突然到了陌生地方,又瞧不见熟悉的亲友侍仆陪伴,心中害怕了。我接过侍女的巾帕,一边为她擦着泪,一边柔声哄道:“娘亲出去办点儿事,呆会就回来,你乖乖的,娘亲给你买好吃的糕点。”相思摇头道:“我不要糕点。我要娘亲,我要父王!娘亲你去哪里?你带着我行不行?”她呜呜地哭着,鼻涕眼泪把我衣角蹭湿了一大片。我踌躇,但这样的多事之秋,我万万不敢将她带到皇宫去。那厢秦谨听到动静,赶过来做鬼脸扮猫狗要哄她欢喜时,她却哭得更凶,涨得满脸通红,只拉着我不肯放。我实在不晓得当日淳于望要上朝或办事时是怎么摆脱她的。看看天色已经不早,狠了心肠将她抱到秦谨怀里掉头而去时,她更是哭喊得惊天动地。我给她哭得心都揉碎了一样,一路胸口发堵。待出了大门,坐上车轿,我又唤来心腹侍从吩咐道:“即刻多派人手前去南梁,设法到狸山和雍都打听南梁轸王的消息。”这侍从名唤沈小枫,却也是个女儿身,从小在秦家长大,开始侍奉秦彻,后来随了我。她生得眉眼英气,武艺不俗,便也换了男子装扮随我东征西伐,纵横沙场。这次去南梁,本说是件闲差,又因二嫂有孕,怕秦彻顾不过来,便留了她在北都照顾他们夫妇,再不想遇到南梁宫变,一同前去南梁的随从或遇害,或被囚,反是她留在北都逃过一劫。她得我吩咐,一边差人出去,一边奇道:“将军,为何要打听这轸王的消息?南梁朝廷也不安稳,咱们是不是该多多留意那个刚当上皇帝的承平帝?”“承平帝……与我更不相干。”我疲惫地叹道,“我只是想知道……只是想知道那轸王是死是活而已……”如果他还活着,他必定记挂着相思,说不准真会跑大芮来接回相思。如果他已经死了……如果他死了,相思天天和我要父王,我到哪里找一个父王给她?相思哇哇大哭的稚嫩嗓音还在耳边回旋,冷不丁又似听到淳于望惨淡地在说道:“晚晚,好好照顾相思。她……没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他的面庞苍白憔悴,他的眼神绝望痛楚,他像是悲泣,又像在发誓,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我说:“望……一生一世只守望一个人……晚晚,若能从头再来一回,我……绝不再等你!”我的喉嗓发直,胸口闷得阵阵酸疼,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潮湿了。沈小枫慌了,期期艾艾道:“将……将军,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摇摇头,咬牙吞咽下嗓间的气团,脖颈却似生生地给拉直了般地痛楚着。很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我低低道:“我哪有不舒服?我向来……只会让旁人不舒服。”沈小枫不敢再说话。我坐于车厢中,仰起头,将一块雪白丝帕掩住脸庞,让帕子把沁出的泪水吸干,让未及沁出的泪水顺着眼眶流回体内,吞入肚中。而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似被大雾遮住了所有的去路。我什么也看不清。但我知道我一定要走下去,一步步地在看不见的大雾中走出一条路来。司徒焕并没有让我久等。或许,他也在等着我前去觐见。武英殿内,三跪九叩完毕,他已咳嗽着从软榻上支着身体,说道:“秦将军免礼!”我伏地,沉声道:“臣保护公主不力,令公主异国蒙尘,请皇上赐罪!”司徒焕咳了一声,沙哑着嗓子道:“罢了,朕这一向病着,可心里还不糊涂。事发突然,换了谁都是措手不及。嫦曦和永儿都已经向朕回禀过,你已经尽力了,也吃了不少苦头,朕又怎会再怪罪你?”我忙再次叩首谢了,才在站起身,垂手侍立。司徒焕虚弱地抬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忽挥手示意随侍宫人退下,微俯了身子,问道:“晚晚,凌儿已经和朕说了几次,打算近来便把你们婚事办了。你意下如何?”我心里一抽,却又麻木般觉不出什么酸痛,低头答道:“若得边境绥靖,家中平安,早些将婚事办了也不妨。”司徒焕点头,“算算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便是为国事烦心,也不能这样耽误下去。”“是!”“朕瞧着那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前儿左仆射托了杨太妃来说,想把他孙女指给凌儿做侧夫人。可朕跟他提时,他却请朕为你们主婚。”我微愕。司徒凌少年成名,俊伟不凡,的确是很多京中闺阁小姐仰慕心仪的英雄人物。左仆射杨晋是杨太妃的亲弟,也算是朝中很有份量的人物,不想居然舍得把孙女嫁给司徒凌为侧室。“若是成了亲,多放些心思在家中吧。”司徒焕慢慢地说着,原来浑浊的眼睛闪过些微的锋芒,“俗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凌儿是夏王独子,年纪也不小了,虽有几个侍妾,却至今都不曾育有一儿半女。如今北疆还算安定,你可以把那边的事交给温将军、高监军他们,先顾着自己的终身大事要紧。”我心中一凛,却答道:“谢皇上关心,臣一定谨遵皇上旨意,尽快把北疆之事安排妥当。”司徒焕满意地点点头,又道:“永儿说你伤病屡屡发作,平时也需得多多调理。”我轻笑道:“些微小伤小痛,何足挂齿!想我秦氏五代忠烈,马革裹尸或伤病而亡的已有一十八人。秦氏一门深沐皇恩,如今臣的长兄早逝,二兄瘫痪,幼弟孱弱,蒙皇上不弃,委臣于重任,臣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司徒焕微微动容,叹道:“你一个女孩儿家,也算是……难得了。”他拍了拍我的臂膀,说道:“放心,老将军临终将你托付给朕,朕也便把你当女儿般看待着,绝不让你委屈着。”我道:“皇上仁德,举朝称颂,万民景仰,臣又怎会委屈?”他便沉默片刻,抬手道:“罢了,你一路劳碌,想来也累得很,早些回府歇着吧!”我恭谨应了,又道:“听说德妃娘娘病了,不见外客,晚晚打算先去探了病再回去。”司徒焕神情间便闪过愠怒恼恨之色,但到底没有说秦德妃是给他禁了足才不能见客,只是略带不耐皱了眉道:“好,你去看望看望也好。朕倒也想知道,她到底……是哪里生了病!”他的语气颇为不善,我只作未听见,告退出来,向守在武英殿门口的大太监说道:“李公公,你方才听到了,是皇上让我去瑶华宫拜见德妃娘娘的。”李公公目光一闪,干干地笑了笑,说道:“秦将军请!”我便含笑举步,径自奔往瑶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