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已至北都附近的一处镇子,便有了些紧邻帝都的繁荣景象,连驿馆也门庭敞亮,气象不凡。司徒永先下了马,从我马背上抱下相思,笑道:“今日再在这边屈就一晚,明日便该到京中了。——想来在家里住着,怎么着都会比外面住着舒服很多吧?”我携了相思的手向内走着,说道:“在哪里住都一样,在我并没甚么分别。”身后,司徒永黯然叹道:“我却觉得在外面住着要比在京中住着不知好多少倍。”我深知他这个太子当得并不轻松,却也无可如何,只作不曾听见,迈入驿馆之中。已入早春二月,正是百花萌动时节。瑞香在阶下开得正艳,香气浓烈;院内植着两株杨柳,初初绽放新芽,低矮处的垂枝被在此分别的人们折得零落,依然在风中悠悠飘摆,丝丝如金缕。旁人送别满怀离愁,我如今回来,似乎也无甚欢悦,目光平平淡淡地从柳树上一掠而过,便待随着驿卒入客房休息。这时,只闻柳树之畔有人低沉唤道:“晚晚!”我一怔,忙回过身时,便见柳荫下缓缓走出一青年男子。玄衣如墨,面容如刻,眉眼深邃,举止沉静,腰间的佩剑上,镶着一块红玛瑙,殷殷如血,无声地张扬出令人敬惧的威凛气息。我不觉松开了相思的手,慢慢走了过去,喉间已经发酸。“凌!”司徒凌上前两步,已握紧我的手,明锐得出奇的黑眸默默地打量着我,然后低问:“回来了?”我吸了吸鼻子,点头道:“回来了。”他便点头,然后转眸看向司徒永,从容上前见礼,淡淡道:“听说太子殿下深入虎穴,我便知公主和晚晚,必定都能平安归来。”司徒永早已敛去了一路之上的言笑不羁,负手立于阶下,笑容矜持疏远。他道:“北都有南安侯用心辅助父皇,孤放心得很,自是要四处走走,权当历练历练了!”司徒凌点头道:“太子年轻,却担负着大芮八千里河山,的确得多多历练。”言外之意,却在嘲讽司徒永年少无知,担负不起这大芮江山了。我明知他们隔阂已久,忙道:“走了这么久,着实又饿又累。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罢!”司徒凌道:“已经备下筵席为你们接风。只是此地不比京城,饮食甚是粗陋,恐怕委屈太子殿下了!”司徒永脸色微变,待要说话时,我忙笑道:“凌,永也不是那样挑剔的人吧?那年我们三个在深山里迷了路,四天四夜间吃了多少的苦,何尝听永抱怨过一句?”司徒永眸光一闪,立时闭了嘴,低头去牵相思,说道:“相思,饿了吧?咱们先去吃饭吧!”司徒凌皱了皱眉,竟也没有再说什么。看来,那年的事,他们到底都还铭记于心。那年我们都还年少,连司徒凌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行事都还任性。偶尔冒撞走入深山,不但迷了路,还遇上了狼群。司徒凌年纪稍大,拼了性命保护我们两个先逃远了,才遍体鳞伤地冲出狼群。给司徒凌清洗伤口时,十岁的司徒永因那狰狞的伤口难过得哭了,他却把我们两个抱住,说道:“晚晚,永弟,我是你们的师兄,保护你们份所应当。”后来,司徒凌因伤口溃疡,一直高烧不醒,我和司徒永轮着照顾他,轮着出去打些野物回来充饥。司徒永出去拾柴时看到崖边有大丛治伤的草药,便攀了上去采药,下崖时因气力用尽连着摔落几次,鼻青脸肿一瘸一瘸地抱了药回来,熬了汤竟不舍得自己喝一口。因为三人都受伤不轻,给师父们找回去后各自休养了好些日子才恢复过来。那是唯一一次我们闯了祸却没给师父们惩罚。师伯无尘大师曾负手向我师父无量师太笑道:“难得这三个孩子出身富贵,却能风雨同舟,不离不弃,也算是患难见真情。我看他们也都是聪明人,日后在大芮朝中彼此照应,相扶相携,必可大有所为。”彼此照应,相扶相携……我叹气。无尘到底是出家人,小看了卷入朝中派系倾轧和皇权纷争后身不由己的惨烈。如今回想起那时纯粹的情谊,竟有恍如一梦的错觉。司徒凌拉着我正走向屋内时,忽听“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地回旋于淡荡的晚风中。我惊愕低头,却是相思重重一巴掌打在司徒凌牵住我的手上。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怒目圆睁,冲司徒凌叫道:“娘亲是我和父王的!你不许拉我娘亲的手!”司徒凌松开手,向相思眯了眯眼,虽是一言未发,某种从血腥杀戮间养出的冷冽肃杀之意,便悄无声息地散发开来。相思娇惯任性,却也给惊吓到了,不觉地退了一步,依到我身后,扁着嘴委屈地向我和司徒永求助:“娘亲,永叔叔……”司徒永拍拍她脑袋,说道:“别怕,他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其实对你娘亲好得很,不会欺负你。”司徒凌问向我:“淳于望的女儿?”我坦然道:“不必管她原来是谁的女儿。如今我疼爱她,把她认作了女儿,她便是我的女儿。”司徒凌眉目不动,默然步入屋内,再不曾过来牵我的手。司徒凌、司徒永各有心事,相思似不习惯饭桌上多出司徒凌这样一身威煞之气的人物,便有些怯怯的,缩在我身畔不敢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这顿饭虽比以往丰盛得多,吃在口中便着实有些索然无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