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大夫来了。事起匆促,他的近卫找来的大夫显然是附近村落里的,穿戴很普通,忽然到了这样的地方,虽然有些抖抖索索,眼神却很是兴奋。他觑着眼悄悄打量我一眼,已跪下叩见道:“小人拜见公子,拜见盈夫人!”淳于望正撑着额疲倦地倚在床边,闻言才抬眸看他一眼,点头道:“哦,你以前来过这里的。”那大夫回道:“对对对,公子好记性!这都五六年前的事啦!当时盈夫人怀第一胎,便是小人诊出来的。后来盈夫人快生产时,公子又曾把小人和我们村上两个稳婆喊来帮忙,在这里和两位京城来的名医住过好几天呢!那年盈夫人年少,大伙儿都说可能不易生产,谁知夫人贵人自有天助,前后才一个时辰,就产下了一位白白胖胖的千金小姐,圆头大耳,真是小人从没见过的富贵相啊!”我实在没法把玉雪玲珑的相思和圆头大耳联系起来,但大夫这样一迭声的阿谀奉承,足见当年淳于望的打赏绝对已丰厚得让他永生铭记。想来淳于望也不会放心让乡间的大夫或稳婆来为他十多岁小妻子接生,应该早就叫了有名的大夫和稳婆候着,另唤了他们跟在后面帮帮忙而已。我的容貌既与盈盈相像,这大夫显然也把我当作她了。见淳于望恍恍惚惚的迟迟不开口,他陪笑道:“不知公子唤小人来……”淳于望振足了精神,指了指我道:“她前儿受了点伤,过来帮她诊一诊脉,看妨不妨事。”居然绝口不提我恶心作呕和癸水两月未至的事,也不晓得是在考较这乡间大夫的医术,还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我可能有了身孕。但这大夫显然比他预料得高明。隔了一层丝帕,他熟练地搭上我的脉门,诊了片刻,已是喜上眉梢,站起身便向淳于望笑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夫人伤势并无大碍,并已有身孕一月有余,二月不足!”淳于望并未显出意外,眸中倦意更浓,轻声道:“她的身体还算健壮吧?可有需要注意的?”大夫答道:“夫人甚是康健,脉相也稳定,只是气血行得甚慢,大约与受伤有关,因此最好多用滋补养气的药材多调理调理。再则夫人有孕,寻常伤药中有些药材便忌用了,待小人另行开了药方来服用即可。”淳于望点头,摆手令人将大夫带出去领赏,又走到门前吩咐小戚道:“呆会你亲自去抓药,再找两名大夫问问,务要于胎儿无碍的药才许用。”小戚应诺而去。淳于望对着外面的梅林出了会儿神,才回到床边,在床沿挨着我坐下。彼此在早前便已经把话说开了,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听说我有孕而好看多少。而我更是通体冰冷,拿手用力地按住小腹,狠狠地掐着,恨不得拿把刀子来,一刀剖开肚子,把他留下的孽种挖出,当面掷到他脸上。却不知这样掐着,能不能他在我身体里留下的孽种生生掐死在腹中。我可以把和他的欢好当作彼此享受对方身体的一场游戏,必要之时,你死我活,鲜血冲刷之下,恩怨两消,无所谓耻辱不耻辱。可如今,这算是什么?我是大芮的昭武将军,德妃娘娘的亲侄女,南安侯司徒凌的未婚妻,却成为这位大梁亲王的女俘,为他生儿育女?淳于望抿紧唇,幽暗焦躁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忽然一把抓过我用力狠掐小腹的右手,止了我动作,飞快扭往我的后背,寒声道:“秦晚,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安安分分为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会陪着你,照顾你,什么都依着你。”往后拉扯的手臂带着连胸前伤口都疼起来,我勉强忍着,恨恨道:“你做梦!”淳于望手上猛地加力,向后别紧我的手,却把我压得半边身体倾到了锦被上。看着我额上大滴大滴冷汗落下,他慢慢道:“第二,我砍了你的双手双足,给你好吃好喝,待你怀胎十月,剖开你肚子抱出我的孩子!”我脚底有寒意往上直冒,颤声道:“你敢!”话音刚落,只听清脆的“格”地一声,我痛得惨叫出声,眼看着自己的右臂自他掌间滑落,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竟生生地把我之前曾经脱臼过一次的右臂再次扭得脱臼。抬起我的下颔,他冷冷地看着我在痛楚中扭曲的面庞,目光一如初见时的深沉陌生,清寂如水。他徐徐道:“我敢不敢,你可以试一试!”他又伸出了他的手。手指洁白修长,指骨分明,每晚爱抚我时那般温柔,那般暖和,像粘附了不属于人间的魔力,只在一寸一寸的爱抚间,一次次让我飘然云端,沉醉于我的敌人一手为我缔造出的美妙幻境中,颤悸,喘息,不由自主。此刻,那曾让我如痴如醉的好看的手,缓缓地抽紧了我的左臂。“我要这个孩子,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凄黯,有种心碎般的绝望。我尚未及从右臂的剧痛中回过神来,哆嗦着看向他时,他的半边面庞被帐幔挡住,晦暗如死,一双黑眸却划过刀锋一样决绝而凛冽的光芒。“不要!”我嘶声喊叫时,左臂被猛地扭向身后。剧痛钻心……眼前忽然间一片黑暗。失去意识的最后一霎那,我忽然觉得我根本称不上是什么地狱修罗。这个相貌绝美高贵出尘的男子,才是真真正正的玉面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