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确是司徒永的暗号。他是看到了我发出的焰火,知道我已经行动,用暗号通知我奔往东南方的山道。我一扬手,将另一枚焰火射出。锐啸声响过,夜鸟的鸣啼嘎然而止。这枚焰火告诉了司徒永我已接到他的暗号,但也暴露了我的行踪。可这深夜的山间,树影将月光都掩住了,等淳于望带人赶过来,我早已走得远了。纵然淳于望暗中布置上的侍卫再多,也不容易在这样的深山密林中查探到我们行踪。*我运起轻功,径自奔往东南方,眼见快到山道,身侧树影一动,已有人奔出来喝道:“什么人?站住!”我毫不犹豫仗剑击去,冷声道:“让道!挡我者死!”那人不答,一边拦住我,一边嘬口为啸通知同伴。我不多废话,只捡最狠辣的招式径奔此人要害;那人却诸多顾忌,屡屡瞥向我怀中的孩子,刀锋所过之处,分明的小心翼翼。这深山之中,只怕方圆数十里内,能够身裹裘衣的小娃娃大约只有他们家小郡主了。我深知淳于望顷刻即至,再不肯耽误时间,觑着个破绽将其刺倒,也不管其死活,一脚将他踹到一边,飞快往山道方奔去。前方又有数道人影飞奔而来,我正要扬剑时,当先那人已惊喜唤道:“晚晚!”我一听是司徒永的声音,立时收了剑,愠道:“太子殿下,你叫部属过来便是,何苦自己冒险?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司徒永摸摸头,笑着不说话。他却有他的表兄柳子晖贴身保护,闻言道:“他从小便是这个样子,只要是关系到秦将军的,无一是小事,哪里肯安心在别处等着?”我一推他们,道:“快走,只怕淳于望片刻间便要追过来了!”司徒永应了,一边向前奔走,一边望向我怀中,问道:“那是什么?一个小娃娃?”“她么,淳于望的女儿。”“就是那个被淳于望当作命根子的相思小郡主?”柳子晖惊喜道,“秦将军,你太厉害了!有这块护身符,看他还敢追我们!”“淳……淳于望的女儿!”司徒永却似有些魂不守舍,怪异地看看我怀中的小人儿,又看看我,差点一头撞到前面的树干上。我忙一把将他扯离树干,奇道:“怎么了?”“没……没什么!”司徒永回过神来,“我就想着那个淳于望倒也长得人模狗样的,想来他女儿也不差。”我奇怪他怎么这时候想起淳于望和他女儿的容貌来,一时也顾不得细想,只拉着他带着七八名一起前来营救的高手往前飞奔。司徒永有点不大放心,一路还在问我:“怎么今天才出来?是不是身体恢复得不好?我都想着要不要过去查探查探了……”我道:“没什么,出了点小意外。”“小意外……你秦晚的小意外,会是小意外?”他紧张地打量我,忽道:“你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我背你?”我也怕自己体力未复,下半夜支撑不住,遂解下相思,把她送到司徒永的怀里,说道:“嗯,你帮我抱着她吧!”司徒永懵懵懂懂地接过,小心的托住,忽然便叫了起来:“怎么这么小?这么软?喂,喂,我不敢抱……”他虽贵为太子,却素来不在女色上留心,四年前娶了端木华曦为太子妃,至今未有子女,竟连个五六岁的娃娃都没抱过,当真抱在手里发抖了。柳子晖忙接过,往自己的外袍里一裹,笑道:“这样总冻不着了吧?只是她的父亲要是过来追我们,冻得着冻不着也无所谓了。可惜了这小娃子,却成了他父亲的替死鬼了!”我听得心里发毛,忽然觉得把相思给他抱简直是羊入虎口,便想着要不要把相思抢过来依然自己抱着。正思量时,司徒永已说道:“子晖你别扯淡,好好抱着,这嫩胳膊嫩腿的,别真伤了她。”柳子晖应了,说道:“放心,我抱得稳着呢!何况小孩子筋骨柔软,哪有这么容易伤着?若她老子不来逼我们,我当然也不会去伤这么小的孩子,造孽呢!”我默然,遂由他抱了,一路往前疾奔。因方才已在那处山道口暴露了踪迹,我们便转了道,从另一个方向下山,一路俱是崎岖山路,稍不留神便会脚边藤萝枯枝绊倒。我到底体力未复,难以耐久,奔了半个时辰,便觉心虚气短,脚下无力。司徒永紧紧跟在我身后,一直诧异地看着我,忽然赶上前一步,抓过我放到背上,说道:“还是我来背你罢,你……你到底遭了什么罪了?怎会这么久了,连雪芝丹都无法让你复原?”先小产,再挨冻受伤,到鬼门关转了个圈回来,便是太上老君的仙丹灵药只怕也没法让我在短短两天内复原。我强笑道:“哪有遭罪?只是弱了些……”司徒永叹道:“你从来就这样,天大的事也只埋在心里,不肯和人说半句,也不怕憋出病来。好在司徒凌也是个闷葫芦,你们两个就比着谁更会藏心事吧!”我伏在他的背上,拍拍他宽宽的肩,转移开话题,说道:“记得你小时候一天到晚拖着鼻涕跟在我身后,一转眼,居然也成了亲,会照顾别人了!”司徒永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我愿意照顾你,就像小时候你照顾我一样。”“小时候……”我不觉怅惘,“我记不大清了。也不知是不是那场大病的缘故,近年来记性总不如以往。”司徒永道:“嗯,你对人好的事情你总是记不得。当年我母妃去世,郑贵妃嫌我挡了三皇弟的道,指使小太监欺凌我,是你一脚把人家踢得远远的,那个威风八面呀,我当时就想着,这谁家的小公子将来一定会是个大将军,都不晓得你只是个比我大两岁的黄毛丫头。”我记起来了,那个脏兮兮被人踹到角落里的小男孩,那个失了母妃保护危在旦夕的所谓龙子。“那年我八岁吧?正要去子牙山学艺,本是入宫和德妃娘娘告辞的,谁知遇见你。我还以为他们欺负的是个刚入宫的小太监,谁知竟是今上的二皇子呢!”司徒永叹道:“算起来,也亏得德妃娘娘帮我说了话,把我也送去了子牙山。不然,我也成了风光大葬的皇子之一了吧?”“你多虑了……”我虽这样安慰他,却深知他所言不虚。帝位之争,向来激烈,南梁如此,北芮又何尝例外?当今大芮皇帝司徒焕有六位皇子,但如今活着的,就剩了二皇子司徒永和痴傻的四皇子司徒建了。当日我见这位二皇子和我一样幼年丧母,受人欺凌都无人理会,遂向我姑姑秦德妃提了一提。她久在宫中,并无子嗣,也便留了个心眼,建议将司徒永送入子牙山和他堂兄司徒凌一起学艺。司徒焕正因为新宠端木昭仪和旧爱郑贵妃的斗法晕头转向,根本顾及不到这个年幼的儿子,遂应允下来,由着秦德妃为司徒永安排好一切,收拾得齐齐整整送去了子牙山。事实证明,姑姑当时的决定实在是英明之极。郑贵妃白白地将其他皇子害得死的死,疯的疯,不想自己的三皇子也着了人家的道儿,暴病而亡。她为此病得形销骨立花容尽毁时,端木昭仪正艳压群芳,宠冠后宫;端木昭仪成了端木皇后,在册后大典受万人景仰朝拜之时,郑贵妃已身在永巷,哭嚎一夜后凄惨死去。端木皇后的地位遂无人能撼。可端木皇后除尽对手,肚子却不争气,嫦曦公主之后,再未能生下一儿半女。司徒焕膝下空虚,终于记得还有个儿子被他扔在子牙山,忙接了回来,封作晋王。此时司徒永已经长成,深知自己与父亲分开年月甚长,情感淡薄,只怕经不起皇后谗谤,遂在外祖建议下,求娶端木家的华曦小姐为妃。端木华曦名义上是端木皇后的娘家侄女,但当年跟随芮帝司徒焕亲征西凉的将领无人不知,她其实是端木皇后的亲生女儿。端木皇后本是西凉公主,当时已经有了驸马,并育有一女;西凉国破,西凉王和一众王亲俱成了阶下囚,她蓬头垢面挤于其中,依旧难掩天姿国色,竟让司徒焕一眼看上。一夕盛宠,她成了大芮的昭仪,她的驸马被斩,她的女儿和诸舅一起被带回北都,并改姓端木,成为后来被封作平安侯的二舅的女儿。端木皇后并无子嗣,也正为后路发愁,见司徒永知情识趣,且仪容俊秀,文武双全,遂转怒为喜,将端木华曦嫁给司徒永。次年,司徒永封太子,居东宫,端木华曦也成了太子妃。嫦曦是不是凤凰命格,能不能母仪天下无人知晓,但她的姐姐早晚是跑不了这个皇后尊位了。算来司徒永年纪轻轻,如履薄冰般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我思忖着问司徒永:“嫦曦公主已经顺利救出来了吧?”司徒永背着我,大步流星地向前飞奔,答道:“没错,大前天凌晨动的手,不会有错。我估计着最晚明天这消息就要传到这里了,见你总没动静,正着急呢!”大前天才动的手……连沉塘那日送来的嫦曦公主于三日前被劫的消息都是假的。但淳于望暗囚嫦曦之事如此机密,他的政敌又怎会知道?何况送信之人一定就是轸王府的人,淳于望才会深信不疑。我揣摩不透这其中的奥秘,遂向司徒永打听这两月南梁的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