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时,淳于望已经不在床上,却闻得孩童的笑声清脆快活地回响在屋间,连晃动的丝帷都似明亮通透起来。“嘘——”淳于望正低低地嗔怪,“相思,嗓门儿低些,看吵醒了你娘亲。”悄悄侧过脸,隔着薄薄丝帷,隐见相思伸一伸舌头,轻笑道:“那咱们出去等着?”淳于望道:“你先出去让软玉她们陪着玩一会儿,若是饿了,可以先去吃早膳。我需等着你娘。”相思便犹豫着往这边看了一眼,抱着她父亲蹭了蹭,才道:“那我出去啦!外面的梅花开得正好呢,我去折一枝来,呆会送给娘亲,她一定欢喜得很。”淳于望点头道:“嗯,相思懂事,她自然欢喜。”那厢软玉便过来,悄无声息地将相思领了出去,掩上了门。淳于望安静地坐在窗边,摆弄着一把剑。锋锐纤薄,光泽浅淡,日光之下,剑影若有若无,正是我的承影剑。他正把他佩剑上的剑穗解下,仔细地扣到承影剑的剑柄上。我便有些疑惑。难道他看上了我的宝剑?承影诚然是天下名剑,但他贵为皇亲,看着风韵气度颇是出众,总不至于贪婪至此吧?这时,淳于望已把承影剑放到桌上,放轻脚步走过来,撩开帐帷,见我睁着眼,唇边立时漾出笑意,道:“晚晚,醒了?”我不答,自顾坐起身时,淳于望已取过预备好的衣衫,为我披上。我更是摸不着头脑,怔怔地看他细心地为我扣衣带,实在想不出他明知我不是盈盈,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态度转变得判若两人。一时换好衣裳,垂头看时,却是雪色的裘衣,做工精致,绵软厚实,却是和他身上的裘衣一般的样式。如果没记错,方才相思也是这样的装束。蹙眉抬头时,他已低眸,唇触上我的,竟是绵绵地亲吻上来。和我昨日情急之下敷衍他又不同,我的身体竟在双唇相触的同时莫名地颤了一颤,两相萦绕缠绵时,一种懒洋洋的绵软,自脊骨直往上冒着,一直窜到头部,便连脑中也开始浑浑沌沌,将那种懒洋洋的绵软悄无声息地送往四肢百骸。许久,他放开我时,我有些站立不住,才发现自己几乎已经整个人倾偎在他的怀中。我脸上发烫,侧了头冷冷道:“我还没有洗漱。”他失笑道:“我也没有。一直坐在这里等你呢。”我皱眉道:“你该去陪你的宝贝女儿才对,等我做什么?”他转身去拿承影剑,低低喟叹道:“嗯,我不是等你。我只是想看着你,不想你又突然消失不见。”我自嘲一笑,“昨日大芮派来的人给轸王殿下杀得大败而归了吧?我又哪来的本事赤手空拳从你的眼皮子下逃走?”“你没有赤手空拳。”他走近,竟将承影剑佩到我腰间,说道,“剑还你。只是以后再也不许拿它对着相思了。她是你的女儿,亲生女儿。”我愕然,忽然便很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额,看看他是不是烧得厉害了,才这样说糊话。他扣在承影剑上的剑穗倒是不赖,是用金黄丝线编织的一枝迤逦而下的蜡梅,缀以细小的珍珠花蕊,色泽自然,优雅贵气,正是我喜欢的那种。*我怎么也想不通,这晚到底是什么让他对我的态度变化得如此彻底。但从这日起,我和淳于望的关系的确有了极大改观。他虽然还是防备我,并未解开害我不能运功的药物禁制,却一改原来的疏离冷淡,几乎终日伴在我身畔,坐卧不离,却是千方百计找出话头来陪我说笑,即便我冷嘲热讽,语中带刺,他顶多尴尬地抱着相思说一会儿话,依然如常过来向我陪着笑脸,谈论些江南的山川景物,风土人情,连我是不是浪荡成性心狠手辣的女魔头都不计较了。这模样,看着竟比相思还粘我。而相思见父亲待我好,便欢喜异常,往狸山的一路,都是她叽叽喳喳快活的笑声。我能板起脸对淳于望,可对着这小女孩一脸的纯稚娇憨,却实在发作不出来,甚至因着她在跟前,也不得不对淳于望态度温软些。以为自己已经心如铁石,不料面对着这么个憨态可掬的小娃娃,竟不知不觉间从百炼钢变作了绕指柔。淳于望应该是怕我逃走更甚于怕嫦曦公主逃走。司徒永救我不成,应已打草惊蛇,但淳于望似乎对京中之事并没怎么关切,倒是我的卧房前后,从此每晚都有两名近卫值守着。——还没包括每晚与我同寝的淳于望本人。他的身手,绝对不亚于我,也不亚于他的任何近卫。我明知逃不过去,也不再拒绝他的亲近。横竖他风清神秀,容色绝佳,家世品貌一流,的确不辱没我。何况夜间他也对我甚是迁就,若见我没有兴致,也不会再像最初那般用强相迫。我从小被当作男儿教养,并不认为女人那些三贞九烈的规则适用我,既然有这样风仪出众的人主动贴过来,我就权把自己当作男人,来个顺水推舟。如此想来,倒是我玩弄了他,而不是他欺辱了我。入了狸山,因我武艺受制,黎宏不会武功,便早早有人预备下了肩舆抬我们进山。淳于望却不管自己在南梁是何等尊贵的地位,换一身甚是普通的月白色布衣,背着相思步行。相思爬在了淳于望背上,一路抱着他父亲的头絮絮地说话,不时咯咯地笑出声来。这小女孩的性情活泼开朗,半点没有淳于望的温默稳重,多半继承了母亲的个性。奇怪淳于望怎会认为她是我的女儿,我这样冷血冷情残忍嗜杀的女人,怎会有这般天真无邪的女儿?越过一处山头,天色沉沉的,风吹到身上越发地冷,我瞧一眼还和雀儿一样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相思,提醒道:“相思的风帽滑下来了。”温香忙奔上前,把那柔软的裘皮风帽重新给相思戴上,扣好下方的带子。淳于望没看向相思,却转过头,黑眸煜煜,只向我深深凝望,似不胜惊喜,连唇角的笑意都似格外好看,让我很不自在,忙别过脸,只作观赏风景,却留心着山道去势和山形走向。忽觉身后有些异样,扭头看时,身后那架肩舆上的黎宏,正若无其事地转过目光。淳于望待我越好,与我相处时间越长,这人似越留意我,注视我的目光不仅凌厉,而且……隐藏了某种怨毒恨意。我不了解他的恨意从何而来,也懒得去了解。本来就不是什么朋友,又何必关心?即便我和淳于望,今日同床共枕,明日你死我活,都是意料中事。远远闻得阵阵梅花清香,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探头向前张望时,淳于望已向我微笑道:“我们到了。”山道转过,我只一瞥,已是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