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春水很快便已在眼前,盈盈碧色映着蓝天,宛若流动的软琉璃,却足以吞噬任何一个如我这般被紧紧束缚的生命。曾经在意的,曾经厌恶的,舍得下的,舍不下的,都不得不以这种方式做一个终结。我不知该怨恨还是轻松,卧在池畔冷冷地盯着黎宏。两名侍卫奔到稍远处寻来一块大石头,正合力搬过来。黎宏蹲下身,惋惜般叹道:“可惜了这么个花朵般的女人,怎么偏要自己作死?”我冷哼一声,只恨自己口中满塞着帕子,连啐他一口都做不到。这一连串的事,即便不是黎宏安排,至少也与他有关。淳于望枉自聪明一世,到底只相信他自己的心腹,绝对不会相信我这个女俘。但相信或不相信,也没什么要紧。我本就打算离去,我们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淡薄得可以忽略不计。可为什么心口只是闷疼的厉害,甚至远过于被黎宏踹过的伤处?多半只是不甘而已。竟被迄今为止完全不了解的敌手算计去了性命!偌大的石头被搬到我旁边,黎宏亲自动手,拿了绳子把我牢牢地扣到那石头上。我挣得满头汗水,却只换来黎宏一耳光重重地扇来,喉嗓间又有腥甜往外直冒。他咒骂道:“贱婢,临死了也不安份!”我本就已无力,再受了这么一记,更是头晕目眩,却隐隐又似听得相思在唤我,一声接一声。“娘亲,娘亲……”我有些疑心是不是听错了,但黎宏居然也惊慌地向梅林那边看去,急急道:“快,快扔下去,扔下去!”“娘亲,娘亲……”我听到相思的呼唤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惊慌;我甚至听到了她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软玉在焦急哄道:“小郡主,你娘亲不在那边!”相思尖声叫道:“滚开!”两名近卫已慌乱地将我连同大石抱起,用力掷向池塘中央。风声掠过耳边时,我努力将头转向那边梅林,终于抓到了那团小小的身影。她跑得满脸通红,一头大汗,忽然顿住身,惊恐地望向我,撕心裂肺地凄厉惨叫。“啊……娘亲,娘亲啊——”“扑通……”我已重重地落入塘中,沉重的石头立刻带着我飞快沉了下去。落入水面前最后的一幕景象,是相思发了狂般冲向池塘的小小身影,后面跟着惊惶无措的软玉,以及……淳于望。他惨白着脸跟在相思身后,却魔怔了般只盯着我,悲怆无力的模样,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人。周身俱冷,一时未浸透的雪白裘衣竭力想将我推往飘着亮光的水面,而沉重的石头却疾速地带我奔向下方那片无边无垠的黑暗。那片光亮离我越来越远。待那石头落于软软的流沙间时,呛咳出的气泡连同我最后一点力气都已带走。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只看到自己长长长的黑发,如同长在水下的水草一般,依然不屈不挠地向上方清亮的碧波飘动,飘动……“晚晚,晚晚……”“盈盈,盈盈……”仿佛有人在叫唤,不知在唤我,还是在唤那个早已死去的盈盈,那个声音像是淳于望,又像是司徒凌。最初的憋胀难受之后,我似乎也和我的长发一样飘了起来。心头半明半晦,分明还能感觉到自己依然身在深水之中。在一段如无星深夜般的纯然漆黑后,周围忽然奇异地亮了起来。水纹荡漾,碧意盈盈间带着阳光的金灿,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明亮得夺目。那片明亮中,渐渐浮出素衣的人影,闲适地卧在山石之上,慢慢地品鉴着玉杯中的美酒,漫声吟道:“我有一卮芳酒,唤取山花山鸟,伴我醉时吟。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那厢疏影晃动,落英缤纷,有女子翠衣翩跹,折一枝红梅,潇潇洒洒地步出,嫣然笑道:“你只要山花山鸟么?那好,我带着我的小宝宝离开,你一个人伴山花山鸟过活儿,行不?”女子甚是年少,笑容明艳亮烈,令人心眩神驰。说罢那一句,便将梅枝利落地一划,却是转过了一式精奇的剑招,正将那梅枝以极优美的姿势送到鼻尖,且嗅且走且回顾,竟又奔回梅林中去了。那本来优雅闲淡的人影慌得忙从山石上滚下,连玉杯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冲进梅林便把那女子抱住,柔声哄道:“若无盈盈相伴,山花失色,山鸟无声,这天地都无趣了,我一个人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差别?”那女子扭着身子,脆生生地说道:“红口白牙的,说什么死去活来的?也不怕听着丧气!”男子亲吻着她,呢喃道:“谁让你刁蛮来着?我早晚会给你气死呢!”女子手中的红梅落地,双臂缠上男子的脖颈,翠袖如水流般轻软滑下……“望哥哥,我们再生一个男娃娃,可好?”“唔……好啊,不过得先给我们这个小娃娃取个名字罢!”“叫阿梅?”“阿梅……不如叫沁雪?或者叫玉蕊?”“不好,不好,阿梅叫着顺口,名字简单,好记好养……”“这……算了,咱们先去生个男娃娃吧!”“现在?”“现在,不行么?”他舒臂,将她轻轻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