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望脸色苍白,冲上前来便要夺人时,柳子晖退后一步,剑锋对着相思的腰,说道:“轸王殿下,你若再上前一步,你的女儿可就变成两截了!现在只是受伤失血,若要救时,还能救得过来。不晓得斩作两截后,轸王尊贵无俦,能不能找来再世华佗,把你女儿缝成一个整人?”他说的这话,别说淳于望,就是我听着都惊悸得头皮发麻,完全喘不过气来。司徒永竟似晓得我也紧张相思,快步已走至柳子晖身后,只向他怀中看了一眼,便向我递来一个安慰的眼神,分明是指相思并无大碍。我略定心神,只是脑中来来去去盘旋的,都是方才相思苍白的面孔,滴血的伤口,手足都已冰冷。——便是我自己几度受伤濒死,都不曾这般惊惶恐惧过。淳于望已不敢再上前,却转头逼视着我,目光灼烈而愤懑。我只作镇定,慢慢道:“淳于望,你的梦该醒了!我从来不是盈盈,也永远不会是盈盈。我挺喜欢相思,可我并不是她的母亲。如果她的父亲拦了我的路,我也难免要对不起她了!大不了每年的清明,我多烧几张纸给她。”淳于望眼中的恨和怨慢慢逝去,渐渐转作某种苍茫的悲凉。他凄然笑道:“没错,你不是盈盈。若真是盈盈,相处这么久,又怎会至今唤不起母女间的天性?连她你都能下手……总是我太蠢钝太痴傻,一再骗自己,一再……认错了人。”他容色雪白,眼眸中的暗沉似连半点阳光也透不进去,绝望般的清寂如死。我握紧剑柄,忍不住便想伸出手,按一按自己的心口。那里抽搐般的阵阵疼痛,疼得我想忽视也忽视不了。可我为什么会感觉到这样的疼痛?为了这男子?还是为了这孩子?也许,只是为了相思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总是以一颗赤子之心全心全意待我,又如此乖巧可爱,又曾不要命地救我,天真地想用她小小的身躯挡住所有降临到我身上的灾劫。没错,我只是喜欢相思,疼爱相思,的确舍不得她受伤,更舍不得她死去。我只是在心疼她脖颈间还在流血的伤口。我自觉认清自己心头所想,也便略略松了口气。柳子晖已在向淳于望说道:“怎么样,轸王殿下?再拖着,你女儿血流干了,想救也救不回来了!”淳于望捏紧剑柄,肩部的伤口便汩汩渗出血来,渐渐染红了半边襟袖,衬着一身雪白锦衣,却似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朵大红牡丹,亮烈得刺目。他疲惫地垂下眼眸,道:“好,放下相思,我让你们走。”柳子晖道:“那么,烦请轸王殿下让人把马牵过来吧!”淳于望向后看了一眼,便有心腹部属会意,一边向后退去,一边安排人手去牵马。片刻后,九匹骏马已一字排开被人牵了过来。我一推司徒永,低声道:“你们先走。”司徒永便回过头,向身后从人道:“你们先走。”柳子晖却笑道:“咱们一起走吧!咱总得劳烦小郡主送我们一程,不是么?”他说罢,却是抱了相思,当先跃上了马匹。司徒永迟疑了下,抓住我的手把我扶上被牵到近前的马匹,又奔到后面去跃上另一匹马。我握住缰绳正要驱马前行时,耳边仿佛听到一声呻吟般的低低闷哼,尚未及回头,便见斜次里一道凛冽剑光袭来,如玉龙腾跃,如晴雪飞滩,哗然刺向我前胸要害。正是淳于望。我斜倚马腹,侧头避过,不加思索便扬剑反击;而他的剑锋凌厉旋过,却将我手中的缰绳砍断了。泼雪般的冷肃剑光贴着马儿头皮刮过,掠起大片鬃毛,凌乱撒下。马儿受惊,长长嘶鸣着人立而起。我蹬踏不住,只得顺势翻下马来,继续与淳于望对敌。柳子晖回头看到,眼中闪过惊愕,忽举起相思叫道:“淳于望,你不要你女儿性命了?”我心头一紧,又不好直说让他别伤着相思。这时身侧有人纵马飞过,却是司徒永奔了过去。相交多年,他应看出了我紧张那孩子,方才便隐有维护之意,此时过去,想来应是阻止柳子晖一怒当真取了相思的小命。可我心里虽这样猜测,却不敢十分断定,一边忐忑地瞥向柳子晖那边动静,一边应对淳于望越逼越紧的剑锋,硬着头皮道:“淳于望,别逼我伤了相思!”“你已经伤了她了!”他的声音喑哑而绝望,森冷的剑光里有飓风卷来时摧毁眼前一切人或物的急迫和狂躁,与他素日的温雅清寂判若两人。我心头抽疼得厉害,本能地抵挡着他的进击,却觉气虚力短,勉强道:“别逼我伤她性命!”“你可以伤她性命!”他寒声道,“我便不信,你当真心如铁石!我便不信,她若夭折,惊痛伤心的只是我一个!果真如此,暗香疏影里那三年厮守,我权当作是场春秋大梦!”暗香疏影里三年厮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想冲他嘲讽大笑,可他的眼睛那样黑,仿佛要将人重重包围冷冷吞噬的无边暗夜;可那暗夜里又似平空窜出了一簇簇的幽幽烈焰,殷殷如血,无声地把人烤炙得疼痛。司徒永奔过去后,柳子晖大约得了暗示,把相思抱在手中,虽然又把剑架到她的脖子上,却踌躇着不敢动手;而淳于望的亲随虽然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上风,眼见小郡主受制于人,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悄悄上前,无声地把我前后的道路堵住,也禁绝了芮人过来帮我的可能。我的体力未复,并不是淳于望的对手,勉强应敌之际,已给逼得连连后退。更蹊跷的是,我居然莫名地心慌意乱。哪怕领军对敌面临千军万马,哪怕许多次危急关头生死一线,我都没有过这种无所适从惊惶失神的心慌意乱。仿佛被他那剑锋里席裹的飓风汹涌地拍到了心口,疼痛得窒息。他并未因我的后退而稍稍发松,一剑紧逼一剑,招招狠辣,竟真的不再管相思,一心取我性命了。眼见他素袖扬起,宝剑斜斜递出,极遒劲的力道,有历尽风霜的沧桑,却疏疏淡淡、从从容容地迢递刺出。清冷寒肃,有傲骨疏影,仿若某日雪满西山,人倚阑干,忽相视一笑,顿有暗香席卷……看似无可挑剔的必杀绝招,我竟在那若有若无若真若幻的暗香席卷里豁然开朗。顺着他的剑势,我快步一旋,不退反进,看似正往他剑锋撞去,却在即将触衣的刹那间堪堪避过,然后剑锋一转,毫不考虑地刺向他前胸……冷月和烟,美人如玉,一笑倾城,一击夺命……竟是我以前想都不曾想过的绝招,一气呵成连贯而出,透过我原来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剑式中的破绽,扎入他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