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地叹一口气,我吃力地挪了挪酸疼的身体,却觉眼皮微凉,润润地贴在晨间干涸的眼窝中。伸出手去,接着一枚落花。清晨浅金的阳光透过横斜树梢打在纤薄的瓣上,朱色犹存,可惜花颜已凋,素蕊萎黄,飘在掌心的触感,如同一朵雪花轻轻栖着,凉凉的,宛若正在掌心慢慢化开去。眼前又是一暗,却是淳于望将相思送回屋中,去而复返。我坐在地上,正对着他笔直的双腿。他那素色的衣角随风漫舞,柔滑厚实的质地拍到我脸上,冷冷的,微微地疼。“秦晚……”他唤着我的名字,带着被风雪吹透般的嘶嘶寒意。他逆着春日清晨并不炙烈的阳光站在梅树旁,看不清楚面孔,却似有种奇异的烈意如焚,要将我生生地烧为灰烬;又似有种刻骨的伤和恨,如潮水中漫漫卷来,要将我当头淹没。我明知不妥,坦然看着他,说道:“此事与我无关。有人在对付你,陷害我。”淳于望点头道:“我看到了。司徒凌派来的人想救你并用相思来对付我,却不小心陷害了你。”我叹道:“如果司徒凌做事这么不周密,他不用领兵打仗,可以趁早回家抱孩子了!”他便似气结,蹲下身来凝视着我,说道:“你对他,就这么有信心?”“相交这么多年,我了解他。”“了解……”淳于望目光冷冽,愤然道,“他是你心里眼里的夫婿,所以你了解他?”“是不是我的夫婿并不重要。如果殿下也曾征战沙场,就会明白在血与火里并肩作战唇齿相依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哦,刎颈之交的同袍战友?还是生死相依的情人?”他的神情漠然,语调轻蔑不屑,全然没有平时的温雅淡泊,让我心中似给什么堵住般又是恼恨,又是郁闷,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只是我头脑到底还算清明,深知能不能取信于他,直接关系着我的命运。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按计划逃出去的问题了;若他真的认定我居心叵测,心如铁石,连每日相处的相思也不放过,再有那个厌恶我的黎宏添些话,只怕我连性命也未必保得住。所以,我柔和了声线,竭力为自己辩解道:“我们在战场上彼此配合,不只一次把性命交到对方手里,他派来营救的下属,又怎会在要紧的关头弃我而去,置我于险地而不顾?因此今晚之事,绝对不是我或司徒凌主使,殿下不妨着眼于大梁政局,细细思量思量。”他听了我的话,的确皱起眉似在细细思量,却攥紧了拳,低低道:“不只一次把性命交到对方手里?呵,果然……果然是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呢!”听他之意,分明只在因我前半截话懊恨羞恼,根本没把我后半截话放在心上。我只得继续道:“殿下请细想,若我早已与人有约,又怎会选在小产当日逃走?你也看到了,我的武功被制,身体本就孱弱,夜间的小产已要了我半条命,还挑在这时候逃去,不是自己找死吗?”淳于望淡白的唇轻轻颤动,叹道:“我也想着,你是不是在找死。你对下令的人又要有多重视,才会一听到他的暗号,就毫不犹豫选择了为他打掉我的孩子。”我苦笑,“我说了那讯号与我无关。”淳于望点头,“对,什么都和你无关。接应你的信号,接应你的人,都是巧合;你只是恰巧在那时候落胎,恰巧心怀鬼胎强忍痛楚也不敢让我发现你已落胎,过来救你的人又恰巧知道相思和你住在哪间屋子,你又恰巧传出了用相思来威胁我的命令,是不是?”我叹道:“我素来蛇蝎心肠,好好的给你囚禁这么久,若有机会,或许真会对你们不利。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自己也曾觉出我待你并不一般,才和我订下那十月之约,此刻你又怎能这样不信我?”我和他相处虽久,但极少会这样温存轻软与他说话。他默然蹲在我跟前,怅惘般望向我的身后,已没有了方才那般迫人的森冷。这时,只闻黎宏在旁叹道:“殿下,你信她,信得还少吗?其实你唯一该信的是,她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并不是盈盈夫人,也永远不可能像盈盈夫人那般待你。”淳于望转过头,笑得苦涩,“是吗?”黎宏叹道:“这女人就是一养不熟的白眼狼,只会欺你瞒你哄你害你,殿下怎可越陷越深?如果再这样当断不断,殿下不仅是在自毁前程,只怕也会毁了小郡主。”淳于望沉默良久,忽抬头望向我,“十月之约,还作数么?”我怔了怔,摸了摸尚在阴阴作疼的小腹。孩子已经没了,十个月后,我哪能为他生下什么孩子?淳于望道:“你我还年轻,好好调养一阵,也不难再怀上。等……等那个孩子出世,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殿下!”黎宏惊怒断喝,淳于望听若未闻,直直地看向我。他的眸心里倒映着我的面庞,那样的苍白而瘦削,满是一路刮擦出的污渍和血痕。如果不是一双眼睛尚有着不屈不挠顽强向上的求生意志,我一定和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尸没什么两样。抿一抿唇,我努力笑得好看些,柔声答道:“好,我再为你……怀一个孩子罢!”他竟也极怕我会拒绝一般,闻言竟似松了口气,抬袖拭了拭额上的汗珠。他亲身领人去救相思,出手和人对敌,都未见他怎样狼狈出汗,再不知此时怎会冒出汗来。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面颊上的伤处,低声道:“好,那我们就说定了……”“殿下!”他的话尚未说完,那边梅林里忽然奔来一名近卫,身后还跟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穿着轸王府侍卫的服色。淳于望立起身,问道:“什么事?”“王府那边传来急信,说……说嫦曦公主被劫了!”淳于望脸色顿变,转头看向我。我又何尝不是惊骇之极?按司徒永密信所说,他们大约今晚才会动手劫人,等消息传到这里,怎么着也该是两三天之后的事;淳于望放她的信函则是昨天才发出的,算来明后天才能抵达雍都。那么,到底是谁劫走了嫦曦?司徒永虽然常常揣着明白装糊涂,可做事从不含糊,他的部属难道会记错时间提前两天动了手?我压抑了自己的不安,向淳于望道:“你别看着我。我都知道了你会放了嫦曦,又怎会犯傻让人去劫她?何况这些日子我是什么状况你不是不知道,一个连手都抬不起来的女人,自顾不暇,又怎会有那个能耐去安排救人?”淳于望勉强笑道:“嗯,你自顾不暇,司徒凌却有的是能耐。怪不得急着昨晚救你出去,敢情是怕这消息传到我耳边,让我有了警惕,下面行动不易吧?”那边传信的侍卫已在回道:“黄总管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搜查追击。但此事本是瞒着朝廷的,因怕皇上和荣王知晓,并不敢兴师动众。”“是哪天出的事?”“三天前。”“三天前……”淳于望看我一眼,叹道,“传我的话,不用追了,由她去吧!”那人应声而退。淳于望便向我道:“你可满意了?算来,你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了吧?”我微笑道:“谢殿下!”他嘴唇动了动,待要说什么,终又没说出来,却站起身,将手伸向我,说道:“地上凉,起来,回屋去吧!”我暗自松了口气,将手递给他,待要站起,却坐得久了,黎宏那老匹夫又把我踹得四处是伤,腿脚浮软疼痛,才立起身,又要摔下去。“小心!”淳于望手臂一紧,已挟紧我臂腕将我托住。他看着文弱,臂膀却坚硬有力,忽然让我有了熟悉感。犹记得,那一年,当我割下身畔那个柔然将领的人头,火烧柔然军营粮仓,面对着围上来的重重敌军,正想投身于熊熊的大火之中时,司徒凌在刀戟如林中破开血路,疾奔向我,向我伸出了手。“晚晚!”我从未见过他那样惊慌失措。他失态地呼唤着我,声音都变了调。深缈无垠的漆黑夜空下,有火光如血,有血流成河。他在那漫天的血光和火光中抱紧我,说道:“若有仇恨,我和你一同承担;若有屈辱,我和你一起洗刷。晚晚,我始终在你身畔。”那一刻,他紧拥住我的手臂刚硬如铁,安稳坚固地将我与外面的血与火熔筑成的地狱相隔绝。那臂膀忽然之间变得那般熟悉,那般令人依恋,我忽然之间便崩溃在他的怀中,无声痛哭。世外桃源般的质朴小山村,秀逸羞涩的黑发少年,漫山野花中的山盟海誓,相偎相依的春光明媚,还有铁骑和刀锋下的惨叫和嘶嚎,日继以夜噬心蚀骨的仇恨和屈辱……一切的静好,一切的惨痛,似乎都在泪水如倾的那一刻,连同我自己,一起交给了那个坚毅威凛的男子。司徒凌……我打了个寒噤,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觉得淳于望和司徒凌有相像之处。恍惚间抬头,看到淳于望低垂的眸,温柔里带着忐忑,不难觉察出他的猜忌和不安。我想冲他笑笑,再拢一拢他的心,忽发现自己已笑不出来了。定一定神,我扶了身畔的老梅稳住身形,才反手搭在他的肩上,正要离去时,梅林中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殿下,追到了一名芮人!”我一惊,忙回头看时,正见两名轸王府高手押着个被扯去蒙面巾的黑衣人匆匆奔来。那个给捆得紧紧的黑衣人是个三十上下的男子,形貌寻常,却眼生得很。淳于望留心着我的举止,神情莫测,直到黑衣人被押到近前,才放开我,负手看那黑衣人被扯到跟前,按压着跪下,才问道:“你是芮人?”那黑衣人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却骨碌碌地转动那双小眼睛,忽一眼看到我,立时向我哭嚎道:“秦姑娘,秦姑娘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