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唯真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是生一儿一女,得一个好字。她与苏韫闻皆父母缘浅,所以希望他们组建的这个家庭可以完整无憾,她会给孩子幸福且和乐的前半生。为此,她在某一日,特意撰写了好几页计划书,在她看来这是一份意义重大,恢弘壮丽的计划书,即使当时她还没有怀孕。但苏韫闻看过后,只给出了一个建议,希望她能就她所写的计划控制好一个度,否则她这份计划书,会成为一份《溺爱孩子指南》。事实上,应唯真在写这份计划书时,多少映射了自己的童年,一切曾经她缺失过的,在写计划书时,便会不自觉地想——这些她都不希望她的孩子也体验一遍。应唯真对童年印象是很深刻的,五六岁时的事,也有清晰记忆。比如关于零食——她记得当时有一户住一楼的住户,将房子改成了门面房,进门那间本是客厅,改造后,开了一家杂货店,生意还不错,每日都会有邻居聚在门口打牌。临巷的窗户扩大,改成了售卖的窗口,上面摆满各种小零食,一毛钱就能买两根辣条,或是一颗糖。应唯真是没有零花钱的,同小区的小朋友时常合伙买辣条吃,她没有吃过。再后来,自是不必说,更加不会将有限的生活费用来买零食,只会在大学时,偶尔给自己买一点水果。但她知道,没有小孩不爱吃垃圾食品,虽然垃圾食品不健康,但会使精神快乐。事实上,能住在她们那个片区的,也都是普通家庭,即使家长会给零花钱,金额也有限,所以合伙买零食,成为建立孩子间的友谊最主要来源。因为她无法参与这样的合伙,久而久之,自然就游离在同龄人之外,没有人孤立她,只是她融不进去。所以应唯真希望,她的孩子不会在懵懂的年纪,经历类似的事情,正处于爱吃爱玩的年纪,就该没有烦恼。过于早熟的孩子,她的童年总是有各种缺憾的。再比如,家庭和睦,这一条,应唯真重点圈了出来,她在计划书上划线强调,绝对不做一个打骂孩子的父母,她要以理服人,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家长。并且绝对不在孩子面前争吵,她希望她的小孩,从小是在充满爱和理智的家庭氛围里成长。当然,在得到了孩子爸爸的反馈后,应唯真在计划书的最后,标上了一个“未完待续”的字样,她表示自己一定不会做一个溺爱孩子的父母,所以计划书将随时面临完善补充。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她买了一些高分推荐的育儿书籍,立志要经过系统学习后,写出更加科学的育儿计划书。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很快,应唯真便发现自己怀孕。并且她的孕后反应很强烈,那些育儿书籍她再也没有心思看完。应唯真的孕吐很严重,持续了好几个月,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苏韫闻为此担忧的愁眉不展,极力劝说她流产,担心她因为怀孕伤身严重。脾气也越来越古怪,时不时莫名其妙生气或伤心,情绪波动就像过山车一样。她向来是不爱哭的人,但有一天晚上突然醒来后,却莫名其妙哭了起来,苏韫闻为了照顾她,睡得很浅,她哪怕她只是沉默的暗自垂泪,但呼吸声轻微的变化,还是惊醒了他。苏韫闻给她擦眼泪,无措地哄她,像哄一个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他面容平静,没有一丝不耐和厌烦,轻柔地用纸巾给她擦脸。等平静下来,应唯真才不好意思地揉着眼睛,和他说哭的原因:“梦见一串冰糖葫芦,快要吃到嘴里的时候,有个人撞了我一下,然后掉地上了,结果撞我的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就跑走了,我想去追他,但脚一抽筋,就醒了……”她是被气醒的,被一个听上去很诙谐的梦气醒,然后醒来继续被这个梦气哭,仿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一般。苏韫闻换了一个位置坐下,开始给她按摩腿脚,因为怀孕,她的脚也有些水肿,往常的鞋码,已经穿不进去,于是苏韫闻另外给她买了许多适合孕妇的鞋子。陶行鸯也给她做了几双柔软的鞋垫寄过来,原本她是想来沪市照顾她的,但苏韫闻拒绝了,他想亲自照顾应唯真。他同陶行鸯说,因为不能分担应唯真怀孕和生产的痛苦,所以除此外的其他所有,他希望他能全部负责。因此苏韫闻也没有请专业人士,住家照顾,反而一直是亲自照顾她,学习了许多相关课程,营养师、育婴等等,厨艺进步飞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对付一下的厨艺。按摩的手法自然也是特意去学习的,应唯真很快在这样轻缓适度的力道下再次入睡。第二天起来,她便看见苏韫闻在厨房熬糖浆,餐桌上是已经提前串好的各色糖葫芦,除了山楂的,还有阳光玫瑰、草莓、樱桃、小番茄……品种十分丰富。整个家里都弥漫着甜丝丝的气味。应唯真很满足,足足吃了三串,她舔着嘴角,惬意的和苏韫闻说:“我以前卖过糖葫芦,在一家游乐园边上的小卖部做兼职,老板进了一些糖葫芦卖,我就守着摊位,山楂的6块,水果的10到12块,老板请我吃过一串山楂的,没有你做的好吃。”因为吃到了突然很想吃的东西,应唯真终于平和地吃了一顿顺利的早餐。早餐结束后,苏韫闻照顾她换上外出的衣服:“我联系了一位老中医,带你去看一看,他医术很好,可以缓解你的孕吐反应。”这位老先生的祖上,曾出过几任御医,家学渊源,但他年事已高,早已退休家中养老,不再接待求医者。苏韫闻在应唯真出现孕吐反应后,便四处打听,甚至联系了一位早已断联多年的林家那边的亲戚,在对方的引荐下,终于得到了上门求医问诊的机会。老先生妙手回春,两次诊疗后,折磨应唯真多月的孕吐终于止住,这几个月,她明显瘦了许多。孕吐止住后,应唯真孕期的心情也越来越好,时常还会拉着苏韫闻陪她出去逛街,购买一些育婴用品。她格外喜欢挑选这些母婴用品,孩子还没有生,甚至不知道性别的时候,就买了许多小孩子衣服,男孩女孩的都有,尤其是女孩的,柔软的小裙子,还不及她巴掌大的小鞋子,令她看一眼便觉得心软软的。还有安抚玩具,看见每一个都想要买回家,孩子还没玩,她先玩得不亦乐乎。家中已将一间客房改成了儿童房,房间里装修成了一间小型游乐园,滑梯、跷跷板,还有木马和秋千,飘窗上整整一排的各色毛绒公仔,充满童趣的墙纸,挂了一圈星星灯的露营帐篷,以及挂着床铃的婴儿床。都是应唯真亲手布置的,她是十分会布置屋子的人,总是能将家里布置得满满当当,旺盛且富有生机。苏韫闻不怕她忙碌,就怕她无事可做,在家中会忍不住悲春伤秋。他很害怕她伤心,在他看来,情绪一直低沉,很容易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尤其是如今她正怀着孕,正是需要意志力的时候,毕竟怀孕是一件格外危险的事。为了保持她的心情愉悦,苏韫闻会给她拉大提琴,一开始只是偶尔兴致来时拉上一曲,后来变成了每日,偶尔忘记,应唯真会主动提醒他:“让孩子还没有出生时便培养她的音乐能力,以后说不定可以成为和奶奶一样的演奏家。”也因为这个缘故,苏韫闻逐渐找回了失去多年的手感。应唯真时常听着听着会慢慢睡着,有一次醒来,看见苏韫闻还坐在原位,扶着他的大提琴,练习新的曲子。她忍不住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苏韫闻背光而坐,身后是明亮的落地窗,他偏头,手握琴弓,轻轻拉动琴弦,舒缓的乐曲从他的手中流淌而过。一曲结束,他才发现她醒来,连忙收起琴,走过来扶她起床,月份渐大后,应唯真的行动也越发不便。而在进入孕晚期后,许是因为骨盆底越变越低,她竟然开始出现尿失禁的情况。第一次发生时,应唯真只是在家中突然打了个喷嚏,她就感觉下面流出了温热的水,突如其来,令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地上积蓄起一小摊水。她身旁没有生育过的女性朋友,没有人和她分享生育经验,她甚至不知道女性怀孕时,会出现尿失禁的情况。应唯真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情况,在她意识到自己尿失禁后,她立马羞耻地哭了。她听见有急切的脚步声传来,苏韫闻走出来时,正对上她茫然失措的脸。他快步走过来,将她打横抱起,在沙发上放下,照顾她换下裤子,又收拾干净地板。回到客厅时,应唯真还坐在沙发上流泪,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下的心情,原本因为怀孕,便情绪不稳定,此刻更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将她的情绪一下子打到谷底。之后的一整天,应唯真都不肯喝一口水。她怕自己再次出现失禁的情况。苏韫闻放下手头工作,一直陪着她,每日都坚持和她一起做一些锻炼,以此改善漏尿症状,并且每日都定时陪她去厕所,应唯真才逐渐翻过尿失禁的阴影。在经历完这样艰难的十个月后,于婚后第二年,生下一个小姑娘,原本打定主意要生一儿一女的人,在感受过生育的痛苦后,坚决反口了。“再也不生了,”应唯真被推出产房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脸上贴着被汗打湿的头发,累得说话都提不起声,需要苏韫闻凑近她脸旁才能听清。苏韫闻对孩子没有她那么多想法,毕竟他原本是个连结婚也没有一点儿想头的人。他看着应唯真疲惫的睡颜,再看了看,一旁红通通、皱巴巴的女儿。第一次生出做父亲的真实感,他心口胀胀的,热流涌动,忍不住轻轻摸了摸那个小小的人儿,软绵绵的。“很神奇吧?”应唯真醒了,睁开眼,正看见苏韫闻小心地凑在女儿身边。他回头,冲她露出一个笑,眉宇间的神色如温水一般软和。“饿吗?身上疼不疼,哪里难受吗?想喝水还是想吃东西?”他一连串地发问。应唯真没有回答,只安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你好像变了。”苏韫闻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看向她。应唯真笃定道:“你的气质变了,多了做父亲的气质。”苏韫闻被她逗笑,在病床边坐下:“你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应唯真当然想了,并且在没有生的时候,就想了许多。她沉思片刻,终于从备选里,挑出一个她最心仪的名字:“叫苏与乐吧!希望她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