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韫闻见两人谈完,上前扶住轮椅,推着她回到病房。“他找你是有什么事吗?”回去路上,他忍不住问道。应唯真将手揣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回答:“你猜啊。”苏韫闻猜到应该是和表白相关的话题,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但又很想说点什么。他停下脚步,斟酌半晌才终于道:“真真,其实你来咖啡店应聘时看到的那则招聘广告,其实是特意为你贴的。”她回头,错愕地看向他:“真的吗?”语气满是不敢相信。苏韫闻点头:“那时候觉得你有些像小禾,小禾比你小一些,我其实第一次看见你,是在咖啡店对面的公交车站,我看见你坐在那里等车,背着洗的发黄的帆布包,站在阴影里,所以那天晚上看见你摔倒在地上才会上前询问。”“因为想到小禾再也不会长大了,所以在听说你没了工作,想要凑齐学费,才想要拉你一把,如果是其他人来应聘,我不会录用。”“这几日我想了很多,其实我这些年活得浑浑噩噩,从我妈妈、小禾去世后,我都没有再思考过和生活相关的问题,比如晚餐吃什么,明天应该做什么,周逾说我那时候的状态像行尸走肉,我失去了去规划人生的兴趣,与其说不愿意结婚,应该说,我甚至没有想过我能不能、会不会活到‘应该结婚’的年纪……”应唯真听到这里忍不住蹙眉,那时候的苏韫闻的确是这个状态,大概是抑郁,亲人接连离去,带给他的创伤太大了,没有人可以承受,而造成这些悲剧的源头——林江岑,却早已忘记,妻子、女儿都不会令他悲伤,只有苏韫闻留在了过去。“遇见你,的确是意料之外,但我想,也许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你,只是我自己没有察觉,因为你的出现,我从那些……不太好的状态走了出来,但是,关于那些过去,带给我的,我没有办法去忘记,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过去,”他说着说着,渐渐找不到可以用的形容词,但依然极力想要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她。“我一直很担心我这样的状态,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托付一生,甚至我认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最后,会像林江岑一样,将你困住,让你无法走出,你说的对,我是一个很懦弱的人,你、我父母的婚姻,都是失败且混乱的,你没有被影响,而我却只想逃避,从前没有想过结婚,但是如果共度一生的那个人是你,我会真的很期待婚姻,这句话,晚说了太久,真真,被你求婚的那天晚上,我很幸福。”苏韫闻想起和她认识的那个晚上,没有路灯的老巷子,漆黑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他站在门口,原是准备打烊关店的。她突然从黑暗里冲出来,然后被一辆摩托车撞倒,在地上滚了一圈后,躺倒在路灯照射的地方。在那一刻,他曾断掉的生命的圆环,因为她的闯入,衔接闭环了。应唯真从没有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她心脏剧烈跳动着,紧了紧拳头,将那些呼之欲出的冲动压下。苏韫闻见她低垂着头沉默,忍不住又郑重补充了一句:“希望你能再次给我一个机会,再次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逃避。”应唯真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这人看样子是真的想明白了,她控制好面部表情后,用平静的语调回答他:“我会好好考虑的。”苏韫闻长松一口气,眼底浮现欣喜的笑意。……办理出院手续当天,应唯真一行在医院门口也遇见了余知行一家。余大爷主动过来同他们打了声招呼,主要是和苏韫闻:“小苏,以后有机会还一起下棋啊。”“小应,你今天也出院啊?”余阿姨招手问道。上次在楼下看见她,她还能自己走路,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看着精神面貌还真不像重病患者。几日不见,只能虚弱地倚靠在轮椅上。应唯真点点头,她一看这个情况大约也能猜出为什么出院,左不过是时日无多,再治下去也没有希望,不如回家尽量开心地去度过最后的时光,所以她什么也没问。余家一家子都是自来熟又热情的,余知行那边在往车上放行李,余大爷则继续和他们寒暄:“以后有空来家里玩啊,家里别的没啥,那家常菜不比餐馆里做的差……”余阿姨扯了扯余大爷的衣摆,正滔滔不绝显摆自己年轻时是如何得到机缘,跟着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学过几手的余大爷,立马止住了话头,低下头去。余阿姨笑道:“别耽误人家行程了,我们也该走了。”余大爷立马笑呵呵地直起身和她们告别,余知行关上后备箱,走到余阿姨身边,准备背她上车,被余大爷拦下:“你去开车去,你妈我来照顾就行。”他熟练地在余阿姨面前蹲下,拉住她的两只手放在肩上,将人背上,然后走到车旁,将背上的人放在了后座,又转身回去,帮她挪动着换上一个舒服的姿势,等她坐好,才走回来,将轮椅收起上车。像照顾小孩一样,细致无比,轮椅放在他的脚边,安全带也帮她系上。照顾久病卧床的妻子,余大爷的操劳都显露在脸上,看起来和同龄人大不少,混在几位六七十的老大爷里面,毫无违和感。应唯真看着余家的车远去,她突然开口问苏韫闻:“你看余大爷和余阿姨的感情如何?”苏韫闻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回答了两个字:“很好。”应唯真哼哼两声:“看到吧,这世上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夫妻多得是。”苏韫闻认真点头,主动承认自己的认知错误:“你说的对,是我狭隘了。”应唯真满意了。打的车到了,她抬手示意苏韫闻扶她上车,于淼正要将行李拎去后备厢,被应唯真一个眼神制止了:“让闻哥提吧,他是男生,力气更大。”于淼挠了挠头发,要论力气,苏韫闻还真不一定有她力气大。而且他们四个人行李可不少,这不为了装下四个人的行李,苏韫闻叫了两辆车。她下意识看向苏韫闻,担心他拎多了拎不动,没想到一向冷淡的苏先生,此刻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乐颠颠地给大家放行李,一点没劲的意思都没有。于淼上了车,在应唯真一边坐下,蒋梦则直接上了另一辆车。“他怎么看起来,心情特别好的样子?”于淼用手挡住下半张脸,凑到应唯真的耳边,讲苏韫闻的小话。应唯真得意地将鬓发挽到耳后:“昨天我答应他,会重新考虑。”于淼不理解:“你不是本来就在重新考虑吗?”应唯真瞪她:“我没有!”“那你把他留病房,真要不想给他机会,难道不是像对你那位大学同学一样,你这不就是盲人做拉面——瞎扯么……”后备箱传来关上的声音,应唯真一把捂住于淼的嘴:“闭嘴。”于淼很有眼力见的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苏韫闻上了副驾驶座,看了一眼后面,确认应唯真系上安全带后,才示意司机师傅开车。回到沪市,苏韫闻联系了周逾来接机。“你要住哪边?”苏韫闻在扶应唯真上车时问道。应唯真想都没想,便说要回自己住的房子,顺便敲打一下他:“我只是说考虑,还没有原谅你。”苏韫闻当然希望她能搬回来,但也怕她生气,所以还是听话的将她送回了自己的住处。周逾在充当司机后,还被苏韫闻留下当了一回行李搬运工。“兄弟,现在像我这么讲义气的人不多了,”周逾很不满,一边充当苦力,一边碎碎念,“你既然回来了,明天来公司坐班吧,帮我盯一个项目,好歹你也是股东,不能光拿钱不办事……”“小股东,”苏韫闻补充道。“小股东也是股东,要是你愿意坐班,我可以把我名下的股份转一部分给你,”周逾丧着一张脸,“咱们这么多年的友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我最近在追一个女生,你帮我盯这个项目,哥们欠你一个人情。”苏韫闻沉吟半晌:“行,我去,刚好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周逾瞪大双眼:“苏韫闻,你还是不是人啊,一点亏都不肯吃,交友不慎啊!”苏韫闻轻笑,安抚他:“一点小忙。”于是第二天起床的应唯真,只在客厅看见了苏韫闻留下的早餐,连于淼和蒋梦都没有醒,他就已经送过早餐后,去上班了。应唯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窝,从进门开始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当晚更是睡了这两个月以来第一个好觉。所以第二天起得还挺早,而且很精神。餐桌上留着苏韫闻写的纸条:“牛奶在保温杯里,三明治在食盒中。”食盒开着保温状态,打开就连煎蛋都还是热的。而家中为了应唯真行动方便,苏韫闻昨天在送她们回来后,还将屋内整理了一番,能推动的家具都推开,把路扩宽,厕所在马桶边上放了一把椅子,方便她一个人上厕所,另外拜托周逾准备了拐杖。应唯真一边吃早餐一边给苏韫闻发消息:“你在上班?”那边回复得很快,拍了一张照片,是会议桌的一角。“开会偷偷玩手机吗?”应唯真一看照片便知道是偷偷拍的。“听周逾的下属汇报工作,”苏韫闻回答。“周逾呢?”应唯真又问道。“连夜飞去国外了,去追心仪的女生,”苏韫闻再次回复道。“你们公司什么样?”应唯真好奇地问道,之前苏韫闻为她来到沪市时,也被周逾叫去过几次,参加会议或者其他工作,但因为没有坐班,应唯真只在准备求婚之前去过一次周逾的办公室,但也没有久留,所以有些好奇。据她所知,周逾的产业苏韫闻都有参与。“你要来探班吗?”苏韫闻反问她。“可以啊,”反正她伤了腿,赋闲在家。“中午我来给你送午餐,午休后,接你一起去公司,”见她同意,苏韫闻便直接安排好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