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唯真觉得自己最近肯定是犯小人了,她虽不是个迷信的人,但也有一种想去上香的冲动。沉寂多年的应川突然冒了出来。接受了记者的采访,上了一个调解节目,控诉应唯真不赡养他。多年不见,应川老了不少,两鬓斑白,脸上也多了许多皱纹,小时候觉得高大的身形,在镜头前也佝偻了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因为被子女抛弃,而晚景凄凉,从而逼不得已站到公众面前求一个公道。“真真当年我跟她母亲离婚得早,那些年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没怎么照顾她,她怨我,我知道的,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她上大学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家里,我时常盼着她回来看看,她是个有本事的孩子,我为她高兴,做父母的哪里想给孩子添麻烦,只是我人老了,是个没本事的人,没有退休金可以养活自己……”记者动容,轻声询问:“这些年,想女儿吗?”应川眼眶通红,骨节粗大的手指抹掉眼角的泪花,如同一位淳朴的劳动人民:“想,怎么不想,她房间我都没动过,隔段时间给她打扫一下,就怕她什么时候回来,没地儿住。”记者接着问道:“女儿是名人,虽然没有联系过,也知道女儿的动向,没想过去找女儿吗?”他局促地搓着衣角,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笑容:“我是个粗人,文化也不高,没出过远门,怕去了给孩子添乱呢,在老家待着也挺好的,大城市都不认识,到时候还得麻烦孩子分出心神来照顾我,她工作肯定忙,大电视台呢。”网友看了采访皆被应川打动,义愤填膺地为他打抱不平起来。——“天呐,抛弃自己的爸爸,狼心狗肺,这种人还能做主持人吗,应该封杀啊。”——“白眼狼啊,这种没良心的东西,叔叔还为她考虑。”——“父母的爱都是不求回报的,所以才会养出应唯真这种人渣。”——“这要是我孩子,直接打死算了。”——“上面的,法治社会打死犯法,不值得,要我就直接找过去,吃她的住她的,挥霍她的钱。”——“打官司吧,肯定能赢,没钱的话,网友众筹。”……应唯真的微博底下全是类似言语。而采访应川的那家媒体,也联系上了蒋梦,希望应唯真能出面回应一下。蒋梦将事情告知应唯真,应唯真忙着准备《传承》,和苏韫闻也刚吵完架没多久,还没有来得及和好,心情已经够差了,根本没有心思应付。看完采访视频,只觉得应川这人,真是浪费了演戏的天赋。“拉黑,拉黑!”她烦躁地说道,要是心情好,还能抽空陪应川玩玩,现在完全是烦不胜烦,跳梁小丑,陈瑾一个唱大戏就够她呕的。至于微博那些评论,她不在意,她本就不怎么爱玩微博,那些痛骂她的评论对她而言,就算看到也不痛不痒。随意骂,反正也不会掉块肉。心情好还能上线抽几个恶评对骂一下;心情不好,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网友。蒋梦无奈地叹气:“你今年是不是水逆?这事儿拉黑也没用啊,毕竟是你爸,这事已经不是单纯的舆论战了,你爸要真去法院跟你杠上,说不好谁赢,当年你爸家暴的行为,你还能找到证据吗?”她作为应唯真的经纪人,不得不为她考虑的更全面一些。“周围邻居都知道。”在应唯真多年的努力下,应川是个家暴男的形象,已经在那个片区深入人心。任谁过去打听,只要是老住户,必定会回答:“啊,你说的是那个经常打老婆孩子的男人吧,他可不是好东西嘞!”可谓是臭名远扬。她是从不遮掩应川的行为,陈瑾虽然会遮掩,但是她的掩耳盗铃,反而留给邻里更多遐想空间,加之应川喝多了,还会骂陈瑾水性杨花,所以应家曾经一直是那个片区的八卦榜首。这样的加持下,应唯真是个小可怜的形象也深入人心。想找个证人证明应川家暴,能一找一个准,老住户没有不同情她的。蒋梦思索片刻:“我找个律师咨询一下。”应川如果真把事闹去法庭,她们也好有个准备。这一次引发的舆论,比之前更严重,或许是大部分人在没有上帝视角时,总是会不自觉偏向弱者的。有网友拍到了应唯真上班照发到网上——“大家谴责了这么久,她还不是正常上下班,没半点影响,你看她之前和网友吵架那架势,人根本就不在意别人怎么骂她。”——“她这个不在意恶评的态度我是佩服的。”——“连亲爸都能弃养,网上恶评对她而言不跟挠痒痒似的。”——“看不下去了,我要去广电举报。”——“我说,现在网上反转那么多,大家也别轻易下结论,万一冤枉了别人呢。”——“那她怎么不敢回应。”……应唯真被网友的想象力无语到,就是那种‘开局一张图,剩下全靠编’的思维发散能力。那种面对二百五的无力感,甚至让她觉得吵架都是浪费时间。但因为这个事,应唯真还是被上司喊去喝茶了。“这事,你不回应?”副台长不理解她到底想干什么,以她的性格,不是早跟网友吵得飞起,“网上议论纷纷,那上头都接到举报了,还是那句话,不能抹黑台里形象。”应唯真倦怠地靠在椅子上,语气冰冷:“欠他的,我都还了,现在他贪心不足,我是不可能理他的,被拿捏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早在工作后,应唯真就给过应川一笔钱,应川在她身上花的钱,她算了算,给了一个只多不少的金额,然后说好老死不相往来,但应川如今却食言了。“我不管你的家事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你得处理了,不能任由舆论这么发酵,这样,你先休息,把家里的事解决了再上班,我做主给你批一段时间的假。”应唯真烦躁地蹙眉:“《传承》那边还有工作,暂时不能休假。”副台长轻哼两声:“《传承》?你这个事不解决,你也不要想《传承》了。”他的话暗示意味十足,应唯真当然不可能听不出来:“有人想要接手《传承》?”副台长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应唯真的脸色沉了下来:“《传承》是我们团队的心血,第一期都已经剪辑完成了,中途换人,难道前期拍好的也得埋了?”“所以让你赶紧把事解决了,这事不解决,不就是把刀递给对方吗,台里等着拉你下来的人可不少,”副台长见她终于上心,也欣慰了许多,他一直以来都是看好应唯真这个后辈的,是个肯努力的,他也愿意提拔这样的后辈,但如果她没有处理事情的能力,再努力也是不行的。到底只是个下属,他也不会为了这点事,去得罪台里一些人。副台长的态度,应唯真也明白了,能同她说这些已经是十分照顾她:“谢谢袁老师,这件事,我会尽快想办法处理的,《传承》我是不会让给别人的,我的性格您也知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有人想借这件事,抢走我的心血,我是不会低头的。”应唯真向副台长表达了感谢,连称呼也变了,但也向他直言了自己的态度。副台长点头道:“你先休假把事处理了吧,解决了这件事,自然没有人可以借此攻讦。”应唯真于是被变相停职,她从副台长办公室出来后,碰见了特意来看她笑话的吴姿。“哎,这不是最近我们台热度最高的女主持吗?”“比不得你,大隐于市,超然世外,”应唯真耸了耸肩,眼神除了讥讽再无其他情绪,吴姿想要看到颓然、愤恨的狼狈模样都没有。因为之前欺压实习生的事,她被调离了原主持的节目,现在负责的节目是子频道的,收视很低,已经被边缘化了。现在台里最想将她拉下来的,莫过于吴姿,她不缺家世和后台,若是《传承》真的要被拿走,最有可能接盘的就是她。但应唯真没有心情和吴姿斗嘴,到时候吴姿若真的抢她心血,她总会想办法拉吴姿和她的后台一起躺下。她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临走前和同事交代了一声:“我这段时间得休假。”同事闻言,一起瞪着眼睛看向她,每双眼睛都仿佛发着绿光。第三篇章拍摄的内容为染布技艺,传统染布技艺有很多,有蓝印花布印染技艺、蜡染技艺、扎染技艺,所以第三篇章的拍摄内容和前两个篇章不同,需要拜访三位非遗传承人,因此需要敲定的事项也很多。应唯真解释了一下她被迫休假的原因,末了,又补充:“有事情要开会讨论的,你们提前通知我,我过来一起,或者视频电话,随时,24小时待命。”同事们想到她最近的风波,同情地看着她,大家和应唯真合作共事已经两年,虽说时间不长,但因为经常出差,在外待一起的时间也比较长,因此也比台里其他同事更了解她一些,尽管应唯真对网上的事没有解释,但大家也相信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应唯真烦透了应川,加之本就心情不好,所以根本没有解决事情的积极性,她最讨厌的就是被威胁。原本她的打算是,反正《传承》的拍摄是外拍,等到第三篇章的拍摄事项全部敲定,大家一出差就是几个月,娱乐圈各种八卦层出不穷,几个月后谁还记得她一个主持人的家事,到时候她心情好了,空闲了,自然也就腾得出手收拾应川。但此刻却觉得,有些人,趁早埋了才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