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后七日的夜里,当地人为地震中的遇难者进行了祈祷仪式。广场内人很多,人们制作了很多盏纸灯,用特大号毛笔沾上黑色墨水再纸灯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绊字,一一点燃,放飞。日语中的绊,指纽带,牵挂,人与人之间缘分。桃子挤在人群中,在避风处也点了一盏,匆匆祈愿,走到风口手一松,那个写着绊字的纸灯也就随风飘远。……在事发后,桃子在A市看到电视转播日本发生地震的消息,立刻给桐衫打了电话,无人接听,她立刻用桐衫留下的钱买了机票赶来日本。医院里,人潮拥挤。到处都是绑着纱布的病患,几岁到几十岁无一幸免,从她左手边推进来的大爷,不久就被宣布失去了生命体征。桃子急切地寻找着她熟悉的面孔,第一个见到的是躺在医院满身是血的杨斐。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很深还是很浅呢?那个绊字纸灯没给她答案。桃子在超市买了新鲜蔬菜菜,顺着被她之前踩平了的雪地,走到许竹延家在门口。天气已经没有那么冷,森林里的雪也没有完全消融。半月前她还从没来过这,可此刻望着眼前的皑皑白雪,却总觉得以前这里应该不是这样,如果桐衫在,那白雪上一定会被堆上无数形状不一的雪人,不会像现在这样冷清。她熟练地拿出钥匙,准备去许竹延家做粥和简单的家务。听到门口有声响,小秀一兴奋地从玩具室跑过来,地板上顿时响起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到了玄关,见是桃子,秀一翘起的嘴立刻扁下去:“这么多天了,桐衫姐姐还不回来呀?她答应我回来的,她是不是也和妈妈一样不要我了?”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秀一越说越激动,豆大的泪珠眼见就要掉下来。桃子拿出甜牛奶也哄不好,秀一小手抓着她的衣角,用了很大力气:“姐姐说过会回来的,就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半月前,音乐厅里的人们忙着逃命,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偏远无人的小建材室还有人被困在那里。室内顶灯掉下一片昏暗,满屋子的建材没有规律地交错穿插。角落里,杨斐以跪着的姿势,双手支撑墙壁,把桐衫保护在身下,而他已经陷入昏迷。桐衫哭了太久眼睛肿胀得厉害,她打开电量不多的手机,依然没有信号。她继续持续不断的呼救,嗓音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变得沙哑可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余震数次袭来,杨斐支撑的这个空间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桐衫抱住他,能明显感受到他体温逐渐下降。哭也无济于事,她擦干眼泪,告诉自己坚强点,得想办法让他们都活下来。一定要都活下来。建材室很冷,桐衫挣扎着在努力不触碰到杨斐身体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厚外套脱下来,轻轻的从杨斐胸前往后裹上,让他尽力保持体温。只剩下露肩黑裙子的她被冻得不由自主地哆嗦,她搓了搓手,环顾四周,棉被在她几米远的地方,得拿过来,不然失去外套的她,在这样得冬日里也活不了多久。屋子黑暗又满是纵横交错得建材,她小心翼翼地从杨斐的身下钻出来,顺着建材的空隙爬行和翻跃,她必须竭力不碰到建材,那些零散搭着的钢管铁管一旦被触动,她担心他们很可能会面临再一次倒塌的风险。好在她身量小,没有被卡住,回程时她紧紧地抱着被子,有点高兴。马上,马上就要到杨斐身边了。希望就在眼前,只要她在迈四步,她就可以把棉被给杨斐盖上,还可以撕下布条给他止血。坚持,一点点,再一点点就好了。可命运从来不是她能说了算的……纵使她非常努力,动作极其轻微,她并没有碰到建材,也不能保证余震会放过他们。随着一阵头晕眼花的轻微摇晃,眼前的建材左右摇摆,向她袭来。桐衫拼了命躲闪,想赶往杨斐身边,可是下一秒她就被压在了建材之下,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眼前一黑。建材缝隙中,一片灰尘弥漫,她努力睁眼看向杨斐的位置,只能勉强看到杨斐的手被压在了层层木板之下。她弓起腰,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拉,可是指尖也仅仅只能碰到他的衣角,更不要提把那些木板掀开。钢琴家最重要的是手,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绝对绝对不能毁在这里。挪动分毫都变得困难,桐衫绝望的哭出声来。她忽然想起刚刚,他昏倒前,说他爱她,还让她忘了他。傻瓜,他知不知道,他说出忘了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会记他一辈子。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好不容易抓过一块木板用尽全力顶开一块压在杨斐手上的板子,腰部却因为扭动碰到了纵横搭建的建材……一块块建材,再次哗啦啦一下子压在桐衫单薄的身体上,她再也没能起来。杨斐不知昏睡了多少天,睁开眼后,入眼的是天花板和顶灯刺眼的白色。医院?左边拉着隔帘,右手边是医院的木门。他嘴巴张开,却哑着嗓子发不出声音。门被拉开,来人看到他醒了,立即伸出一双纤细的手制止了他起身,拿起保温杯,迅速递来一杯温水。是桐衫吗?杨斐头很疼,看不清来人,喝下水有力气后急忙定睛去看那双手的主人,一下子泄了气,不是她。“杨斐哥哥,你睡了半个月终于醒了!”桃子喜出望外,,把医生说的话跟他交待,“你有三个受伤点,一个是刺穿身体的钢管,万幸的是它没刺中器官,但导致你失血过多,这也是你昏迷的原因。第二个是头,现在可能会觉得疼,都是正常现象。第三个是在右手,被木板压到骨折,做了简单的手术,二次手术两个星期后进行,但是恢复情况,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程度都还是未知数。”一个钢琴家,伤到手骨就面临着可能失去演奏的机会,可杨斐却来不及顾及这些。桃子自顾自地说:“你身上盖着棉衣,发现得还算及时,才保住一命,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棉衣?桐衫的棉衣?杨斐情绪激动,拉住桃子的胳膊,哑着声音急切地问:“桐衫呢?她把棉衣给了我她自己呢?”他盯着桃子,迫切地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桃子抿着嘴沉默下来。杨斐穿着病号服,掀开被子想要起身,手撑起身体时,手腕处一阵刺痛。桃子忙把他拉回原位,焦急地说:“你别动,你的情况并不好,木板压到了你的手腕,时间太久,做了手术,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程度,还得另说。杨斐抬起手腕,果然上面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他冷声道:“桐衫呢?”桃子低着头,坚持着不回答,拿起病床前的水壶,顾左右而言他:“我去接水。”刚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拉开门,就听到身后一身沉闷的响声——杨斐支着手臂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手脚无力一下子跌在地上……杨斐的人生中少有这样失意的时刻,这时候的他看上去像个无助的孩子,他躺在地上仍不忘抬头问:“我问你最后一次,桐衫是不是出事了?”……“谁?谁叫我?”下一秒,门被大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裹着巨大石膏的脚和两根拐杖,再往上看,来人脖子上也打着厚厚的石膏,一时间看不到脸。石膏怪桐衫看杨斐醒了,惊讶极了,转身要走,话先出口:“回见了您呐。”可又因为不习惯用拐杖,半天也没转过去。桃子单手拿着水壶,在门边噗嗤一笑,拉住桐衫:“别躲啦,脸已经丢光啦!快进去吧,再不进去我杨斐哥哥以为你怎么地了呢,差点殉情有没有?”闻言,桐衫转身犹豫了一下,又一蹦达一蹦达,走到杨斐床边。杨斐已经被桃子吃力地扶上了床,正紧紧的盯着她,脸色一片铁青。桐衫捂着有些发红的脸,解释道,“我能怎么着呀,生命力那么顽强,我可是比你还早醒来一个星期呢,就是倒霉了些,失去了如花美貌,全身都是石膏,裹得跟大白一样,没脸见人。”桐衫早就醒了,还照顾了杨斐一段时间,可就是不希望杨斐在清醒的时候看到她这个蠢样。在她心里,恋人见面,怎么也应该把脖子上的石膏去掉,或者至少化个妆?杨斐脸色稍缓,弯了弯嘴角梨涡浮现,他看着桐衫,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强忍着手腕的酸痛,大力把眼前的“大白”一下子拉到怀里:“好啊,除了我,你谁都可以不见。”救了他们的是当时带桐衫进音乐厅的侍者,地震那天,是他第一个想起建材室有人。慌乱中,侍者不顾自己瘸着脚,找到搜救人员,带他们去建材室。就这样,桐衫二人被抬上担架,幸好抢救及时。……杨斐清醒后换药,需要褪去衣裳。桐衫一脸绯红地捂着脸,假装没看到换药过程,拉着杨斐衣角,带着他向救命的侍者道了谢,并送上她准备好的谢礼。侍者年纪不大,看到二人有些羞涩,迟迟说不出话。桐衫向杨斐使眼色,意思是,你瞧本姑娘打着石膏都魅力无边!眼色使到一半,侍者开口了,一脸娇羞:“杨先生,我能要一张您的签名照吗?”……在桃子的照料下,杨斐和桐衫都恢复得很快。他们住的是一个双人病房,起先是方便桃子一起照顾,桐衫醒了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可现在两人都醒了,就有些麻烦了。杨斐上药和桐衫自己换衣服都成了难题,第一步,拉好中间的蓝色隔帘;第二步,关上灯以防在隔帘上透出剪影,拉个缝再合上,确认杨斐没有偷看,最后还是不放心,干脆钻进被子里。杨斐在隔帘对面,看着桐衫上演的滑稽戏,无可奈何的笑。“阿桐,你这样太麻烦了。”“不然呢?”怎么杨斐好像无比自在,只有她自己受干扰?“不然我给你找个不麻烦的方法吧。”房间昏暗,两人距离也不过一米,桐衫在被子里听杨斐说话,自动带着暧昧音效。什么不麻烦的方法?在对方面前脱衣服?只有夫妻才可以吧!他说这些莫非是想结婚?杨斐要向她求婚吗?脑子里闪过这样的想法,桐衫脸热了起来,钻进被子更深处,有些缺氧。她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杨斐看不到桐衫这边的情况,也没想到她有这样丰富的内心活动,手指着不远处的独立卫生间,告诉桐衫:“我都是在卫生间里换的。不用拉窗帘,也不要关灯,效果很好。”“……”桐衫拿着睡衣走到卫生间前,有些恨恨地看了杨斐一眼,对他说:“谢谢你的建议。”啪,门被关上了。杨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