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衫当晚没等来杨斐。他打来电话说是斯派克要他去C市见一个老朋友,再加上要赶一个曲子的进度,可能需要过几天再来看她。遇到工作方面的问题,桐衫这个女朋友向来是很宽容大度的。可能因为自己赶制衣服设计图纸时,也会一忙就是好些天,所以对杨斐有工作要忙也会格外谅解。他说微信联系,桐衫也就没怀疑什么。等一周后杨斐回来,她也没瞧出什么异常,想着白阿姨说的话一定是故意气自己随口胡编的,也就把那件事抛在脑后了。夏天工作室才开张的时候还只有桐衫和桃子两个人,眼看现在十二月,天气渐冷,工作室反倒热闹起来。除了桐衫桃子,还有偶尔杨斐来得频繁些以外,南山穿着格子衬衫倒是晃悠得十分勤快,找的却不是桐衫。南山这人,似乎格外喜欢英伦风,有时可能过于喜欢了,他每每来工作室都还会随身带一把黑伞,把A市当成了天气多变的英国,需要随身带伞才能活得放心大胆。怪人。桐衫在工作台画设计图纸,看着南山站在落地窗前已经十分钟,只是为了把黑伞放在一个看起来最完美的位置。她伸手招来桃子,靠在她耳边小声对她说:“他脑子不太好,以后记得离他远点。”桃子显然不这么以为,她看着南山一只手插裤兜的站姿,露出一脸花痴相:“老板,你看这宽肩,细腰,大长腿,这身材不需要脑子。”“花痴。”话音刚落,南山浅笑着,迈着长腿向二人走了过来,问:“你们说什么呢?”桐衫问:“我说外面一丁点下雨的意思也没有,你能不带伞吗?”南山也诚实回答:“不能。”他是来找桃子的,半月前就常常带着些果蔬,随着桃子学学做菜。桐衫看桃子总是盼着他来,对这二人轰炸厨房的行为也就默许了,有时心血来潮,还拉来南山,交流交流桃子的喜好趣味。撮合姻缘这种事桐衫第一次做。她自己过得开心了,自然而然地也希望身边的人都开心起来。桃子是自家孩子,南山是好友,她也没想着有什么回报,倒是南山菜做得越来越合口味,她很满意。唯一不满意的是杨斐,自从斯派克说的的曲子做好后,他又要紧锣密鼓地投入到下一场巡演。得到消息后,桐衫坐在一旁没说话,抱枕在身前,下巴枕在上面,明显失落了。杨斐见她如此却是笑弯了眼睛,站在她面前,手指轻挠她的下巴,像在逗弄一只小猫。“我明天下午要去C市巡演,大概离开半个月的时间,年末也是最后一次巡演在日本,全球巡演就可以正式结束了。”“哦。”不想让他走,自己这边又抽不开身,桐衫不开心,回答得十分敷衍。杨斐见状,抛出诱饵:“结束后我会有三个月的假期。”“哦?”桐衫头抬高,想要离他近些,明显来了兴趣,“我要出去旅行,去很多地方。”又很快情绪低落下来,说“你才刚回来。”杨斐坐在她身边,比桐衫高的视角,依旧那样温柔的看着她,伸手轻抚她的发。他内心笃定,可以和眼前这个依偎在他怀里的女孩,度过一辈子那么长时间,不惧怕这短暂分别。工作室的下班时间一直很灵活,桐衫自己又是老板,为了给杨斐践行她早早给桃子放了假,人生第一次决定下厨做饭。她开开心心地去超市买了菜,把食材放到厨房,拍拍手在厨房满意地转一圈,拿起手机,播出杨斐的号码。没人接。桐衫想着也许杨斐是路上耽搁了,堵车嘛,瞧了瞧手表,现在正好是晚高峰。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个小时,桐衫在座位上渐渐烦躁起来,看了会新闻联播,看了会八点档肥皂剧,百鬼夜行的晚高峰都快过去了,也没看到杨斐的影子。工作室外街灯亮起,晚归的人流也都走向家的归途,桐衫的肚子发出了最后的吼声。杨斐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电视里刚刚还报导最近A市有几起抢劫案,杨斐长那么好看,不偷包被劫色也不是没可能。想到这,桐衫说时迟那时快就起身出门和歹徒决斗,拉开门又马上退了回来,在厨房里挑挑拣拣后悔刚刚为啥没买鲱鱼罐头那样的杀伤性武器,退而求其次,拿起厨房里的白萝卜。桐衫刚要走向门口关掉灯,门就开了。来人和杨斐长不多高,衣服却不大相同,桐衫拿着萝卜缨把白萝卜挡在身前抖动,萝卜叶断掉,她唯一的武器很不给面子的在地上滚了滚。“杨斐?”没人应,桐衫闻到了浓重的酒气。“是我,南山。”这才发现那件衣服是这个月一直在她眼前晃的格子衬衫。“咳,”她迅速蹲下,捡起萝卜,掩饰尴尬咳了咳,“这月黑风高的,你怎么来了?”“桐衫,”他把笑容敛去,语气正经地邀请桐衫私奔,“跟我走吧,我会好好待你的。”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桐衫此刻的表情大概就是“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要睡我”。白萝卜攥在手里险些脱手,她憋了十分钟,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啊?”可见吓得不轻。南山表情倒是有些疲倦,仔细看衣服也有些褶皱。他抓向桐衫的手臂,被她闪开,退而求其次抓向白萝卜:“当是帮帮我,带我去日本引荐你师父。”听到不是私奔,桐衫松了一口气,可也愈发糊涂了。她看着南山有些激动的脸,把他让到木椅里,放下白萝卜,拿起茶座上的铁壶,这才安心。果然,武器还是金属的比较靠谱。南山端起茶杯,醉意更甚,把茶汤放到唇边饮了一口,摇摇头给桐衫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你信不信,我多年前也是个‘少爷’。”桐衫皱眉点头,想吐槽说少爷怎么了,你现在也可以是个“公子”还是花花的,看他讲得认真也没打扰。十几年前,南山的父亲是全国有名的C服装公司董事长,而他作为公司的少爷自然也过着优渥的生活。变故发生他高三那年,父亲生了病,也不是大病,手术后好好静养即可,就没多在意,这一不在意却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他有个一直混社会的叔叔,坑蒙拐骗没少干,突然找了来,说要改过自新让父亲念在兄弟情义上在给他谋个职位,父亲手术在即,也没心思管,就让秘书给他安了个闲职。哪成想叔叔和父亲的老对手里应外合,趁着父亲有手术没时间留意他,窃取了公司很重要的资料和印染秘方,卖给了对手,对手反应迅速,得了东西后,设计打压公司,等父亲出院,公司已赔了大半。A市的母公司也只剩个空壳,全国的分公司仅剩C市一个,分公司入不敷出,还欠了职工很大一笔工资。而叔叔得了钱还了赌债又去赌,没多久又败光。桐衫坐在南山对面,垂眸看着清透的茶汤:“南叔叔气坏了吧?”“这倒没有,那次手术失败,爸爸死在了手术台上,反倒成了最轻松的人。”“我记不清爸爸去手术室前嘱咐过我什么,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然后他就再也没有醒来过。”南山的父亲死后,叔叔不仅骗妈妈,抢占了那仅剩的分公司,还推给他们母子俩很多债务,他们生活困顿,后来他大学上到一半,不得已休学赚钱。这也是桐衫在时装秀门口遇到他当野模的原因。“还记得你给我推荐进入赵哥的公司吗?他说我很适合当模特,我当时也觉得确实找到了一件适合自己的事,可我走T台摸着身上的衣服就总是想起爸爸,想着他应该会很不甘心吧。”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表情是桐衫从没见过的哀伤,“后来我跟赵哥说起这件事,赵哥说他正好有项目和叔叔的公司竞争,说可以给我机会反击,我们现在在跟进一个项目,需要找有地位的人帮忙。”……她师父许竹延就是南山眼中的好选择,这却不是桐衫所在意的重点。桐衫攥紧铁壶把手,说话一个字一个字:“你刚刚说你爸爸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南山感觉到她的不寻常,他犹豫着重复说了两遍:“锦荣。我爸的公司叫锦荣。”“哦?”她放下铁壶,不同于以往的轻松活泼,眸光里透着股狠劲,仿佛这仇是她身上的,“看来这个忙我还真非帮不可了。”南山从回忆里回过神,看到桐衫的反应,笑了:“知道是你重情义,不知道还以为,你和他有什么恩怨呢。”桐衫抬眸看他:“你怎知道没有呢?”锦荣公司旗下的服装厂就是当时雇佣奶奶的服装厂,也就是说南山舅舅做的事间接导致了奶奶的死亡。“如果非要扯上一点关系,”南山长眼微合,思索起来,“那天我走时看到了那个阿姨,就是工厂的厂长夫人,以前他们没离婚时爸爸还带我见过他们的孩子,叫白安安是吧?”……桐衫浑身一震,咬着牙轻轻闭了闭眼睛,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然后死死盯着那个号码一动不动。仓促间,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阿桐,有事吗?”那次医院之后她们的关系就变得亲密。桐衫直截了当地问:“锦荣公司的厂长姓白对吧?”电话那边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是这样的,当时我们也只是想帮你,真的没想过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你要相信我,杨斐也不是因为愧疚跟你在一起的。”“杨斐?”和他有什么关系?白安安意识到自己的叩误,也只能承认:“当初是他拜托我帮你的,他一直很自责觉得因为他你奶奶才死掉的。”“我就奇怪,那天白阿姨和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原来……杨斐是他同情我才说要当我的家人……”“你听我讲,我妈妈她不是有意的,事情是这样的……”桐衫情绪激动地打断她:“所以他一直是觉得对不起我,想要补偿我?而不是喜欢我?”……电话被她挂断,而她再也没有勇气去追寻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