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斐却是从来都不相信梦境的。从幼时起他就只信那些肉眼看得到的,能体会的,可以准确计量的东西,像在小岛上他在白天捉的鱼,外婆会把它变成填饱肚子的热乎乎的鱼汤;像离开小岛后,精湛的琴艺所带来的一座座数量增长的奖杯,还有爸爸见到奖杯后才能放下棍子展露出的笑脸。在小岛上的时候杨斐以为钢琴只是他的乐趣和打发时间的工具,没想到后来成了他活下来的手段。杨爸爸把杨斐带到A市之后让他参加了不少比赛,也逐渐意识到杨斐比赛的奖金比他做小生意赚的钱要来得多,开始对这件事重视起来,不过只局限在国内比赛。后来钱攒多了,就把目光投向奖金更多的国外比赛。开始时杨爸爸并不知道国外的奖金更多,只当出国机票价格昂贵,要花家里的钱,提到钱就气不打一处来,加上喝了口酒,抄起棍子就打在小杨斐的身上。等到后来他知道了这件事,媒体又对杨斐胳膊上的伤痕提出质疑,他这才收手。杨斐八岁之前从没出过小岛,也绝对想不到八岁以后自己会去那么多地方,后来跑遍了发现也不如自己憧憬的那般美好。那些国家的城市都没有他的家,而A市那个所谓的家也不过是一个狭小的没有感情的容身之所。三年后,当他又一次在A市获奖,杨斐爸爸把比赛奖杯丢给他,好心情给了他打车费,然后转身拿着刚到手的奖金去创业,然而更多的时候是去赌博。那时杨斐才十一岁,长长的街道上小小的人攥紧手里的钱,翻出公交路线图,准备一个人回到那个没有人等他的小屋。刚走两步听到杨爸爸叫他,他心里生出希冀,以为爸爸是想和他一起去回家。杨爸爸比十一岁的杨斐高出很多,胡子好几天没刮,衬衣松垮,他漫不经心转身,告诉杨斐:“明天记得自己去拍广告。”这样说意味着明天要自己一个人去现场,父亲又要一晚上都不会回来了。小杨斐点头,他失望过太多次已经习惯,脸上也没过多的表情。只是这次,长街夕阳下,他想要跑回小岛的愿望比以往每次失望后都更加强烈,他不知道怎么走,只是始终记得离开小岛时外婆叮嘱他的话,一个人要坚强,要留在A市要好好读书。童话一定都是骗人的,不然他妈妈怎么会死,不然他八岁的时好不容易在外婆的期盼下离开小岛,又怎么会见到那样一个爸爸?他想离开这,走得越远越好。……拍广告也是后来才有的事,杨斐比赛赢得多了,在当地也渐渐有了名气,开始有一两个广告商找了上来。杨斐爸爸倒是百无禁忌,能挣钱的就接,这导致十一岁的杨斐人生前两个广告都有些尴尬,一个是不符合年龄的婴儿奶粉,一个是儿童痢疾的地方代言人。开始杨斐也不懂痢疾是什么,等他后来明白之后发誓这些代言这辈子绝对不能和别人说。第三个广告还正常些,是儿童服装。大清早杨斐就背着小书包去了摄影棚,他对这种场景有点熟悉了,即便还是陌生他也习惯用表情的淡定来掩饰内心得紧张。这次的化妆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姐姐,见到杨斐很高兴,想逗逗他,他没反应,拉他手也被他挣脱开,一脸“卖艺不卖身”的很骨气的样子。化妆姐姐见他好看,也没生气,笑嘻嘻地把他带进化妆间。化妆间没有人,灯光也有些暗,他熟练地坐在化妆镜前,打开镜子四周围着一排暖黄色的灯,屋子又亮了起来。杨斐对化妆这件事一开始挺不理解的,后来看一起拍广告的孩子都化,也就没说什么,好在,男孩子只要把脸拍白,最多点个红嘴唇就行,女孩子化得还多,要涂睫毛膏腮红还要卷头发。正因如此,当他感觉化妆姐姐在摸着他头发琢磨什么,眼睫上还开始出现不明物体时就意识到不对了。镜子里这张脸他都快不认识了,脸不自觉红起来,有些尴尬张开嘴角:“我是男孩。”诶呦,这可是大事。化妆师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么漂亮腼腆男孩子,她有点不相信,转身冲着舞台服装的衣服堆喊:“桐桐,这孩子说他是男孩,你信吗?”也难怪她会误会,杨斐不仅长得好看,头发也因为杨爸爸不怎么管他而很长时间没剪,贴到了耳朵上。暖黄色的灯闪了闪,杨斐透过化妆镜的反射,这才发现化妆间的花花绿绿的衣服堆里有个人,那人扒开身边的衣服,从衣服堆里探出头,那是一个女孩。女孩比他瘦小很多,迷迷糊糊刚睡醒的样子,有棕色的发和一双清澈的眼睛,像是从地底钻出来初见光明的土拨鼠……与此同时,门外不知谁为一会广告试起了音乐,是某个童话的主题曲。她是从童话里出来的吧?一切那么的凑巧又自然,杨斐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眼前这个女孩就是打通两个世界隧道后,来接他的土拨鼠。“土拨鼠”穿着长衣长裤,戴了顶棕色的贝雷帽,倒有股男孩子的顽皮洒脱,揉了揉眼睛,如恍然惊醒一般转身从衣服堆里刨出一件粉红色的公主蓬蓬裙,问杨斐:“这不是你要穿的?”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她哇地一声差点哭了出来,眨着大眼睛向化妆师求助:“姐姐,女模特还没来,尺寸怎么改呀?”化妆师以前常在桐衫的奶奶那做衣服,昨天接到任务,想着找奶奶帮忙现场改制,奶奶手头有活没答应,桐衫倒是自告奋勇过来了。其实这个广告的衣服并不复杂,有一男一女两个小演员,男孩就是杨斐,十一岁的钢琴天才,开拍前没什么要求,男式的小西服也多。女孩子就比较麻烦,前阵子刚上了当地一个很火的节目表演舞蹈,人不大,明星架子大得很。衣服样式都要她喜欢才行,本来早早敲定好了,可拍摄前一晚又临时变卦要穿蓬蓬裙的样式,服装应该会有点大以前是给十四五岁孩子穿的,改一改尺寸应该就没问题,所以就让桐衫早早过来了。可说好的七点过来量身改衣服,小演员现在都九点了还没来。桐衫那时已经是个财迷,同样也是个机灵鬼,看着杨斐和小演员差不多大,眼珠一转,走到他面前,说:“我看照片里你们体型差不多,要不,试一试?”……那绝对是可以载入杨斐人生历史的时刻,他化着妆,穿着大大的蓬蓬裙,任桐看起来很专业的桐衫围着他左比划右,化妆室的门敞着进来一堆围观群众。摄影师试手拍了几张照片,看了看手表,有些着急,指了指桐衫和杨斐:“要不他俩来吧,就穿这身衣服,挺适合的。”“男孩子太秀气,女孩又很活泼,小孩子没什么性别特征,反串一下也没关系。”这话对杨斐无疑是晴天霹雳,可对桐衫而言就是多赚一份钱,她眼睛亮了起来,欣欣然答应了。没有经纪人的小杨斐虽然内心抗拒,却也就这样被众人推着到了拍摄棚……拍摄前桐衫一直在不远处修改衣服,小小的女孩表现的相当熟练,而且似乎很喜欢做这些,一直开开心心的。杨斐悄悄问化妆姐姐:“她也是被逼着来的吗?”化妆姐姐摇头,告诉杨斐,桐衫和奶奶相依为命,来这是想让奶奶少做些工,攒钱将来学服装设计。原来真是一个努力让梦想与现实连接的女孩。那次拍摄杨斐特别配合,虽然表情依旧不多。后来拍摄结束后杨斐和桐衫都顺利拿到了广告费,那个广告却因为赞助商的原因没有播放。如此几年杨爸爸把儿子当成商品在营销,加上赶上了好的创业时机终于有了殷实的家底,娶了新媳妇,组建了新家庭,买了个大大的房子,杨斐的奖杯们被丢弃在狭小的储物间里。杨斐在杨爸爸结婚那天无聊闲逛到摄影棚,在一大堆废品里翻到当时的底片,立刻联系到当年的摄影师并将所有那次的广告拍摄图买走,把它们压在房间抽屉的最角落,不放心还上了个锁。初三那年他面临出国还是念音乐附中的选择,后妈更希望他出国,杨爸爸怕出国后再也拿不到他比赛的奖金而坚持让他念音乐附中。人心隔着肚皮,但是却各谋其利。杨斐由着他们争,自己无聊地在操场闲逛,意外地看到当年害他穿女装的罪魁祸首桐衫,大大的校服裹着女孩瘦小的身体,她似乎与一些人争辩着什么,倔强地指着公告栏上的红榜,跟人打赌自己一定能考上重点高中。许是杨斐盯着看的目光太久,桐衫下意识朝他看来,与他视线交叠后又慌忙错开——那丫头没认出他。填报志愿时杨斐鬼使神差没有去国外也没有念音乐附中,而是选了那天桐衫说一定会考上的重点高中。高一教室里杨斐看见桐衫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笑了,脸颊的梨涡深刻明显。他在心里说:“嗨,土拨鼠,欢迎你!”……所以多年以前,真的是杨斐先注意到桐衫的。在她还不知道他是男是女的时候,在她还不知道他名字的时候,在她知道他名字后还不敢表白的时候……在那条龌龊的现实世界与童话世界间的通道被一只土拨鼠打通的某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