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看到许竹延来了,立马就松开了桐衫,跑到他身前,笑嘻嘻地挂到了他身上,抓抓他到耳根处的头发,不一会就睡着了。许竹延很自然地抱起孩子,目光扫过南山时皱了皱眉,又看着桐衫,坐在桌前,给她时间解释。桐衫如释重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许竹延,那些和这件事无关的,像是杨斐就被她自动屏蔽掉了。南山在旁边找到开口的机会,生意人一样拿出一张合同,上面把许竹延做这件事之后的利益所得一一列出,只要签字许竹延就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许竹延没接,眼风扫都没扫南风一眼,径自拿出白瓷杯子倒了杯清酒,没有开口的意思。桐衫自然知道那些数字许竹延是瞧不上的,她冲南山眨眨眼示意他别说话,自己拉了拉许竹延的衣角:“师父,你会帮我的吧?”如果南山成功把舅舅打败,她也算间接报仇了。“你,我自然会帮,合同就算了,你自己看着处理吧,”许竹延手指干净,放下白瓷酒杯,抬眼看向桐衫,“还有,桐衫,我说过不要叫我师父。”让她处理?桐衫眼睛冒了光,自动忽略了后一句话。转身从南山那里拿过合同,笑眯眯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这处理起来就非常容易了。其实许竹延要做的事说起来并不复杂,无非是帮忙引荐一些人,再以自己的资历地位给南山做个保障。既然答应了,南山也开始忙碌起来,白天的时候随着许竹延去东京经常不在家,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星期。期间,桐衫没找到机会问那孩子的来历,许竹延也没有主动告诉她的意思。桐衫想起上次许竹延回国带她去秀场的时候,就有人八卦说他已经结婚,还生了一个孩子,不会是真的吧?那……她师娘在哪呢?没等她弄明白,更艰难的挑战就摆在了她眼前——家里只剩下两个人,那小娃娃就总是追着桐衫让她抱,桐衫没接触过小孩,觉得小孩子像电影里吃人的小怪物,十分不讨喜,也不好动手只能满屋子躲。好在桐衫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她观察出小孩子很笨很好骗,拿些吃的给些玩具就能哄好,相处的时间长了,似乎也并没有吃她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这不,桐衫放下笔,拿起宣纸对着小娃娃展示自己刚画好的小金鱼,小娃娃则听话地从厨房拿了米糊糊。桐衫拿出之前做好的木架,把米糊黏在架子上,最后把宣纸贴了上去,一个给小娃娃的风筝就做好了。“飞,飞。”娃娃叫秀一,年纪还小,说话不利落,只能说出零星的词,见风筝飞不起来,小圆屁股一扭一扭地蹭到桐衫身边,要她帮忙。桐衫被拉了两下,佯装反抗一下,就屁颠屁颠地去把风筝举高在室内盘旋,装作飞了的样子。她其实很乐意的。秀一也很配合地鼓掌,看得很开心。许竹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桐衫二十几岁的人,傻兮兮地拿着纸糊的风筝满屋子跑,嘴里还喊着:“飞呀,飞呀。”脚旁边一个圆墩墩的娃娃围着她拍手跳。桐衫很快发现了穿着正式的许竹延,羞红了脸,身体僵硬地放下风筝,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咳,你回来啦,南山呢?不跟着没关系吗?”“在东京,没关系,我不用全程出面的。”许竹延似乎心情不错,把小秀一哄睡着后,终于好心地给桐衫解释了一下他的来历。和坊间流传的八卦不同,许竹延没结婚。这孩子是桐衫发现的日记主人的孩子,日记主人嫁人后全家出游时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就只有秀一在她怀里侥幸活了下来,却也没有了亲人,于是许竹延就把他带回来当成义子抚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从你工作室回来之后吧。你喜欢这个孩子吗?”时间没过很久,桐衫一直没回日本不知道也正常。桐衫点头,觉着这孩子可怜,想感叹一句什么,也不知如何开口。然而眼前的困境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许竹延的下一个问题更让她回答不出。“既然喜欢,你愿意做他妈妈吗?”,许竹延拾起地上桐衫瞎做的风筝,看着她的眼睛,“桐衫,跟我结婚吧。”女人每个年龄段对自己被求婚的场景和对象多少都有些幻想:幼儿园的时候如果对方有块糖就会跟人走;小学的时候觉得将来嫁的人家里要有一屋子漫画洋娃娃;初中时也许会幻想偶像拿着玫瑰和气球从电视里走出来;高中时暗恋一个男生就盼着能和他走一辈子……二十二岁的桐衫发现之前自己做的设想都白费了功夫。残酷的现实是对方刚哄完孩子睡觉,手里拿着断了翅膀的风筝,求婚理由只是想让她当孩子她妈。她抽了抽嘴角,说:“你甚至都不喜欢我。”“喜欢的。”“喜欢我什么?”许竹延就答不出了。桐衫循循善诱:“眉眼好看?会设计,有天赋还努力?活泼善良又勇敢?”很容易听出她是在夸自己,许竹延停顿了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桐衫听过保罗?赛内维尔创作的一首曲子叫《水边的阿狄丽娜》,据说这首曲子的灵感来自一个希腊神话——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孤独的国王,他按着自己的想象雕刻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每日看着雕塑,觉得自己爱上了它,日夜祈祷,盼着有奇迹发生。后来,爱神阿芙罗狄忒被他感动,赋予雕像生命,从此国王和少女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觉得这是爱情吗?我觉得不是呢,国王喜欢的不是雕塑少女,是他对爱情的幻想,雕塑只是一个载体。而你,如果我当时没找到那本日记,也许会相信你喜欢的是我,可我偏偏看到了。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青梅,更具体些,你喜欢的是多年后回首没和青梅在一起的遗憾。”“我和她的眉眼相似,所以收留我,教我的技艺也大多往她喜欢的方向靠拢,想让我变成另一个她?可我终究不会是她。你在我眼里也不是一直在身边长大的邻家哥哥,而是师父。”桐衫说得激动,她是把许竹延当成师父尊敬的,也不想和他因为这个争执,随口找了个和孩子玩得有些累了这样蹩脚的借口,就躲去二楼卧室休息了。窗外飘起白雪,压在松柏上,松柏承受不住,一大块雪抖落在雪地,砸出一个坑。许竹延在窗边独自坐了一会,将孩子抱回卧室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粉皮本子。那是孩子母亲在分别时送给他的日记,里面记载了许竹延从小到大不解风情的事例,相比情书,许竹延觉得更像是一本厚厚的罪状书,陈列他多年的斑斑劣迹。她在努力多年无果后得出结论:许竹延天生没有感情,缺根弦。好在临走时那些求而不得的恨,都化成了无奈地笑。她打趣他活该单身一辈子,之后潇洒地消失在他的视野。多年后许竹延遇上桐衫,相处几年下来,也还是说不出那到底是不是喜欢,只觉得不想和她的关系只是师徒那么简单,想要更近一步却无从下手,想着既然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有绑在身边的想法,那么给出婚姻的承诺是不是可行?如此笨拙的方法,得到否定的答复,说不出是不是在他意料之中。许竹延合上那本日记,看着木窗外的枯枝间青白色的天空,感概:“还是被你说中了呀。”他也许真的会单身一辈子。好在还有秀一,他总不是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