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斐起先也很意外外婆会这么说，可他没否认，等进门后他告诉桐衫眼前这个眼神不太好的老人家是他的外婆，也是桐衫这次要见的雇主。
他把她拉到院子里的榕树下，俯身小声对她说：“外婆好像误会我们了，她身体不好我们最好别让她受到刺激。”
桐衫看着不远处笑得和蔼却瘦弱的外婆，点点头。
杨斐表现得有些为难，语气故意放缓，凑近桐衫和她商量：“不如将错就错？”
桐衫一向不是见好就收的类型，看到杨斐为难她就格外拿乔，一只手握紧领口，一副良家妇女被欺负了的样子：“演戏？不行不行，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
“我看你现在演得就挺好的，”杨斐也不再客气，伸出两只手指，“双倍酬劳。”
“还至今未婚.....”
“三倍，不能再多了。”
说完转身要走，被桐衫急忙拉住杨斐的袖口：“成交。”
桐衫一遇到能拿到钱的事，职业素养就会变得非常高，这不，讨价还价之后马上换了面孔，走向老人家乖巧地笑：“外婆，我扶着您进内堂，小心石阶。”转身朝还站在榕树下的杨斐招手，“快过来，外婆说她煮了你最喜欢的鱼汤。”
真像个见家长的小媳妇，神态语气之自然，杨斐十分怀疑桐衫去日本的那五年学的不是服装设计，而应该是戏剧表演。
“小斐，”外婆亲昵地拉着桐衫的手，转身对杨斐说，“你去厨房看看汤熬没熬好，外婆要带着阿桐说说体己话。”
外婆的手干且瘦，皮肤没了弹性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却带着一股子暖。她亲密地握住桐衫常年冰凉的手给她取暖，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奶奶。
穿过回廊，内院的屋子也都是年代剧里才出现的那种：青瓦雀替，木雕也细致精美，进屋后，外婆从角落里拿来了好多小零嘴给桐衫，有的大概藏了太久都有些绵软融化了，桐衫装作没看见也都吃了。
“真好吃。”桐衫笑眯眯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外婆这还有。”外婆笑得愈发开心，摸着桐衫的手，“阿桐，小斐还是第一次带女孩子来看我呢。时间真快啊！我们小斐都长这么大了，我总觉得他还是那个喜欢在海边玩，说不要上学要一直赖在外婆身边的孩子呢。”
不要上学？桐衫可没见过杨斐耍赖，他小时候的事桐衫也是第一次听说，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外婆，杨斐小时候住在这里吗？”
“是啊，他妈妈把他生下来后就死了，爸爸一直借口说忙生意，就把他丢在我这个老太婆这一直到八岁，这上学的年龄都过了也不来接，”外婆一提起这些往事，干涩的眼角也溢出了泪水，“你说留在这个岛上，孩子将来除了去打鱼还能做什么？”
“那后来怎么又把他接回去了呢？”
“还是孩子自己有出息，岛上小李家的儿子是城里的音乐老师，回来探亲的时候发现小斐的音乐天赋，怕埋没了，就让我给他爸打电话，这才把孩子接走。孩子演出比赛赚到钱了，他爸才把他当宝贝。后来娶了新媳妇养着媳妇的孩子，一大家子都靠着小斐去赚钱……我家小斐啊，真的受了不少苦。”
桐衫从高中起就一直仰望杨斐，在她的印象里，杨斐就如同童话里的王子一般的存在，优雅自持冷静优秀，她以为他是从不曾遭遇过困境的，听到这么多不曾知道的事情她也忍不住跟着难过起来。
“外婆，”桐衫笑着拥抱外婆，轻抚着她干瘦的背宽慰她，现在她孙媳妇这个角色演得格外投入，“他现在很好，他已经功成名就也有了经济实力，你看这不还带我来看您了，会越来越好的。”
她最重要的亲人也去死了，自然知道希望才能让人在人生苦海中求生存活；却也知道，希望远得像在苦海的另一边，中间隔着永远触不到的岸。
晚饭是杨斐给外婆请的保姆煮的，海鲜为主，桐衫吃不惯，外婆一个劲让她多吃，于是也就真的硬撑着添了一碗。
外婆拿出了珍藏的桂花酿，院子里的榕树下有个大大的质朴木头台子，他们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桂花酒和小点心，抬头透过榕树缝隙就能看到天边高高的明月。
桐衫凭着职业嗅觉夸外婆：“外婆，您这衣裳真好看。”应该是外婆年轻时候的衣服，花纹样式都有了年头。
“这些不好看的，阿桐，外婆以前有一件香云纱的嫁衣，那才叫好看呢，冬暖夏凉，是纱不是现在市面上的绸，可惜啊，再也没有了。”外婆感叹着。
桐衫随手拿了块点心放在杨斐掌心，指尖擦过点心有些滑腻，没在意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外婆好奇道：“怎么就没了呢？”
杨斐原本仰卧在木台上看着树枝出神，感受到掌心的重量，微微一笑，起身给桐衫和外婆倒酒，桐衫没注意，目不转睛地等着外婆的回答。
也不知是不是见到杨斐和桐衫高兴的缘故，外婆的精神好了不少，还饮下一点桂花酿，重复着桐衫刚刚的话：“怎么就没了呢？”望着那个圆月，“你们看，它都老了。”
桐衫和杨斐对视一眼，桐衫心下明白，这次杨斐带她来的目的就是那件香云纱了。
饭后桐衫托着外婆的胳膊，央着外婆带她去看香云纱的照片。
桐衫抱着外婆仰头看她：“外婆你带我们去长长见识吧，虽然香云纱没有了，不能摸一摸，看看您穿它的照片也好啊，外婆您年轻的时候一定特别好看。”
她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任谁都没有办法。
外婆摸了摸桐衫的头发，笑着答应：“好好好。”
外婆带着桐衫和杨斐进了屋，翻出了沾着灰的相册，桐衫很喜欢这种感觉，像是尘封的回忆一下子被开启了。
照片都是极具年代感的黑白色，相片里的人还不会剪刀手和各种自拍技能，都是规矩的站着，偶尔露出腼腆的笑。
“阿桐你看这个，”外婆指了指中间的一幅照片，“全家福，有你外公还有杨斐的妈妈，我身上穿的那个就是香云纱的衣服，说是嫁衣，其实它是黑色的，但确实是真正的莨纱，有提花图案的，不是现在市面上的那种平纹的莨绸。”
“这么精致啊，以前的裁缝真厉害。”
外婆听到这话笑了：“当时的衣服啊，都是妈妈做给子女的，女儿再学习纺织等长大给下一代织布。质量好的，精美的衣服往往可以流传几代，外婆的这件香云纱就是外婆的妈妈传给外婆的。”
外婆困得早，把桐衫安排到客房后就回房去睡了。
不一会，桐衫就听到三声敲击窗棂的声音。
桐衫点亮油灯，拉开木门看到杨斐，觉得好笑：“想进来就开门就来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像电视剧里公子小姐深夜幽会？”
杨斐进门看了一圈房间里老旧的摆设布置，坐在了木桌前，油灯映着他的脸：“别说还真有点。那么这位小姐，这件香云纱嫁衣能做吗?”
好字说了一半，桐衫转念想了想加了个条件：“可以倒是可以，还有就是我们可能需要去趟佛山。”
桐衫侧身倚在桌子的另一侧，垂眼看着杨斐，这家伙让她一路上那么辛苦，是时候也让他尝点苦头了。
“佛山？”
“恩，香云纱的产地。”不知道是不是天黑给了桐衫勇气，她壮着胆子勾起杨斐的下巴“少爷你敢不敢？”
这一勾，两个人都像被点了穴一般僵住了——
杨斐愣在座位上，显然没料到桐衫会有这样的举动， 油灯下，他的脸上爬上一抹红。
桐衫右手紧张地抠着木制桌子，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震惊于自己竟然连杨斐都敢调戏了，看来真是人长大后，不仅身高体重会增加，胆子也会跟着肥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