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时候桐衫是被一阵阵“喳喳”声叫醒的,她以为是闹钟,把头蒙进被子里,伸手习惯性地去摸右上角,原本闹钟的位置变成了镂空围栏,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一张罗汉床上。这才记起自己昨天被杨斐带上了小岛。桐衫抬眼望向窗外,天空还泛着白,榕树绿枝上几只黑白相间的喜鹊,就是吵醒她的“罪魁祸首”,她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下手表。“才七点,还早,可以去给外婆做顿早饭。”小岛的空气很好,桐衫兴致勃勃地穿好外套,关上木门,觉得这是人生中难得可以展现她贤妻良母那一面的时候,却看见大厅里已经摆好了各色早餐。外婆在等着桐衫,不像桐衫穿得随意,外婆穿戴整齐的衣衫,头发都用红绳绑成规规整整的发髻,就是脸色不太好,见她过来强打起精神笑着招呼她:“阿桐来啦,我让小张去做了饭,小斐都吃过了,你也快来吃。”这样被关心的感觉自奶奶去世后就好久没有过了,桐衫一时有些鼻酸,望着外婆的脸,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香云纱。外婆知道杨斐和桐衫要出门后,又急忙让保姆张阿姨多加了几个菜,杨斐倒是早早就跑掉了,留下桐衫撑得肚子都快破了。去佛山的车是杨斐早上去租的,一辆不知道掉了多少块漆的年代老爷车。桐衫揉着肚子站在车旁,看着驾驶座上的杨斐,说:“你这车都不用交押金吧,看着太安全了,小偷都不会偷的。”杨斐穿着白衬衫握着方向盘,大概是弹钢琴练出的气质,坐在老爷车上也像是正在音乐大厅,他斜睨了桐衫一眼,没说话,关上车门,作势要走。“别呀,等等我。”老爷车的车门不好开,桐衫拉了好几下才进到车里。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差,空调还是开得很足的。舒舒服服地躺在靠背上,发现车里还有车主留下的干净毯子,这是什么感觉呢,如果老爷车有空调是中了奖,有干净的毯子就是奖金五百万,开空调盖被子简直享受。车子左摇右晃低出发了,桐衫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杨斐坐在旁边,目视前方,车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劣质空调的呼呼声,杨斐自己也有些累了,吃了块薄荷糖,继续看着窗外崎岖的小路。山长路远。开到临近佛山上的小镇子时已是下午,杨斐叫了下正在玩手机的桐衫,让她找一下路。桐衫也没来过这里,不过山里本来地势也不复杂,路上遇到人问一问,不多久也就找到了。染整工厂比桐衫想象得小,但占地极大,小工厂周围的一大块地都种上了厚实的青草,天气好的时候被用来晒莨。“晒莨?”“就是香云纱还没处理完成,要晒一晒才能形成天然的纹路。一匹香云纱的形成,从养蚕,纺织,到用薯莨煮汁,浸染,多次晒制,扫色,再到涂泥,是一个十分繁杂的过程,里面包含了祖先上千年积攒的智慧。”桐衫对着杨斐扬了扬下巴,一副‘我很厉害吧’的样子,“所以我呢,就是千年智慧的传人。”他们走进工厂,工人们正在用熬煮好的薯莨汁为香云纱着色。问了一个工人老板在哪,工人随手指着一个正在打电话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工厂老板打着电话,好奇桐衫杨斐这样皮肤白皙的人为什么而来,因为往常来这儿订货的从来都是五大三粗声如洪钟的生意人。桐衫说明来意,同时也问了许多关于香云纱的问题,老板一听这是位懂行的人,立刻表示自己闲来无事,可以亲自带他们去看晒好的莨。她蹲下身,眼下这些都是印花的,香云纱颜色偏暗,大块印花的映衬下显得大气又复古。她拿起一块香云纱,对着窗户看,阳光下,衣料上的纹路显现出来。“不行。”桐衫摇头,“老板这是莨绸,有莨纱吗?”她在许竹延的书上看过,香云纱有莨绸莨纱之分,莨绸在阳光下可以看到平纹,而莨纱会有纽眼通花的图案,莨纱的工艺更复杂,成品也更好看。昨天夜里杨斐外婆说的就是莨纱。老板饶有兴趣地蹲下身拿起一根卷烟,听到桐衫这么说不仅没生气反倒有些开心:“看不出小姑娘年纪不大懂得不少。但是可惜了,我这里都是莨绸。莨纱做起来太难,就是想找到做的人也不容易。”桐衫配合着也蹲下,接过老板打火机,一边替他点火一边诚挚地问:“那您知道哪有?”老板一副‘你很识趣’的表情:“当然。”就这么,桐衫像电视里地下党对接暗号一样,得到了莨纱的消息。离开工厂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桐衫带着杨斐直接去了山上仅有的一家小卖部。在小卖部老板震惊的目光下,桐衫拿出杨斐的钱包买光了店里所有的白酒。翻身农奴把歌唱,难得体会到了土豪的感觉。杨斐把白酒放到后备箱,又开了一段路到山的那头,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桐衫从工厂老板那打听到的人家。离得好远就能看出来这是镇上的富户,三层欧式装修的小楼,双开的铁门,楼前楼外独有一大块自己的土地。一种乡村欧美风扑面而来。按门铃后开门的是一个富态的中年大叔,刚看到他们是还摆着一张严肃脸,听桐衫说明完来意后也没啥表情,直到桐衫亮出身后的白酒,大叔立刻喜笑开颜,对杨斐桐衫眨眼,“快快,放到仓库里,别让我老婆看见。”大叔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屋里。大叔的老婆穿着围裙,在厨房听到动静探出身,看得出平时管大叔管得很严,大叔弯腰跟她解释了下,她没说话,默许了桐衫二人的出现。桐衫上楼后仔细一看发现不太对,欧式装修的小楼里的家具是古典风格,从屋内还传出的声音,仔细一听是京剧《卖水?表花》的片段,播放机咿咿呀呀兀自唱得起劲——“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脸上擦的是什么花粉?口点的胭脂是什么花红?清早起来菱花镜子照,梳一个油头桂花香,脸上擦的桃花粉,口点的胭脂杏花红,什么,什么花姐?什么花郎?什么花的帐子?什么花的床?什么花的枕头床上放?什么花的褥子铺满床?红花姐,绿花郎,干梅花的帐子,象牙花的床,鸳鸯花的枕头床上放,木樨花的褥子铺满床......”似乎是看出桐衫的疑惑,大叔挠挠头有些害羞地解释:“我老婆喜欢欧式,我喜欢古典,进一家门也没法和平统一,就只能这样中西结合了。真搞不懂外国人那套哪里好,咱中国文化多美多有底蕴啊。”桐衫拉着杨斐点头称是,被大叔带到他的书房。书房也是古色古香的风格,里面有几件品相很好的摆件,剩下的二三十个都是精美的盒子,桐衫打开一个,是空的,不信邪再打开一个还是空的。大叔不好意思地笑,从很隐蔽的地方拖出一个木雕的长盒子,里面是一匹莨纱。大叔说这样完整的莨纱现在已经不多见了,传统制作莨纱的技术五十年前就断了,别人看着不管就算了,他不行,他从小就听爷爷奶奶讲这山里做莨纱的故事,不知不觉已经对它充满感情。这些年大叔一直都在寻找方法,让这门失落的手工艺重生,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还是不能如愿,桐衫打开的那些盒子里原来都是有宝贝的,后来一匹匹拿出去做实验,就是做不出老一辈那样的品质,所以到现在只剩下那些曾装着那些精美莨纱的盒子了。“唉!怎么那么多传统的老手艺都要消失了呢?当初的人付出了多少心血,现在呀做什么都快,快到能一下子把一辈子看完,可你看网络时代再快再精准,香云纱的那些纹样肌理也复杂到无法被网络科技还原,你说以前的智慧比这科技差吗?”“我总觉得呀,日子是慢慢过的才好。”从进门就一直沉默的杨斐扫过那一个个空盒子,开口:“有什么能帮您的吗?”大叔笑了,摆摆手:“不用,大叔有钱,至于那些有钱也做不到的地方你也帮不上。”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桐衫:“小姑娘听你刚才说自己是服装设计师?”桐衫点头。“好职业啊,我接触丝绸这么多年,我都知道,这些东西里啊都是老祖宗的文化,都带着我们老中国血液的温度,要好好发扬,知道吗?”桐衫把手比在额前,敬了个礼:“是,首长。”许多传统手工艺在历史选择中默默消失了,主动的或被迫的,无奈找回比当初遗弃它需要更多力气。为此大叔的珍宝变成了一个个空盒子,他从不曾从中盈利,也不会计较回报,就这样也足足耗费了数十年光阴。可大叔觉得值得,如果他去继续做也许还要花上十年,如果他也放弃了,那香云纱的传统工艺技术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离开的时候,大叔执意要把莨纱送给桐衫,桐衫想给大叔钱他也一直推脱不要,说早就等着要传给有缘人。“现在喜欢这个的年轻人不多啦,我想恢复莨纱的手工制造,可惜八年了都没有做到。想完成这个梦想不知道还要用多少个八年,孩子,万一我坚持不下去,就靠你们这一辈了。”大叔感慨万分地把莨纱放到桐衫手中,她忽然有一种肩上也沉重了的感觉。临走之前大叔跟他们说让他们留宿,桐衫正犹豫的时候,杨斐把她拉到身后,给大叔鞠了个躬:“大叔我们改天再来看您,这次算了,她换个地方又该睡不着了。”看杨斐嘴角含笑的望着桐衫,而桐衫一脸绯红的窘迫样,大叔一拍大腿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我懂我懂,小两口快回家,大叔不留了,你们一路顺风哈。”是不是“小两口”这样的身份太好用了?杨斐都用习惯了。桐衫想解释,大叔甩过来了一个‘我都懂’的眼神:“小姑娘害羞了,我懂,我和你大婶也这样,虽然爱好都不同,可都是想着对方的,夫妻相处不就是互相体谅嘛。”这些年大叔研究香云纱大娘也默许支持,大娘喜欢欧式风格大叔也迁就满足,夫妻两人表面上看似各种不协调却是培养出多年的默契和包容。桐衫一脸尴尬,觉得越解释可能越混乱,默默的咽下了所有的话,只眼神一个劲儿朝杨斐那甩刀子,可惜杨斐装作视而不见。夜风起,桐衫摸了摸胳膊上被冻起的鸡皮疙瘩,杨斐默默的走到她身边,长臂一伸,半拢着她走回车旁。回到老爷车上,桐衫系上安全带,手臂上还有杨斐的余温,试探着问:“谁睡不着了?”杨斐转动方向盘:“不知道昨晚谁去了好几次卫生间,紧张?还是身体不好?”呃……身体不好是指她之前去了数次厕所么?“才不是,明明是外婆家的鱼汤太好喝了。”桐衫涨红着脸反驳,后半句把头埋在腿上声音小了些,“才一不小心喝了很多……”囧囧的说完,发现旁边半天没动静,桐衫侧过头偷偷看杨斐的表情,他柔和了眉眼,脸颊上的梨涡也露出来,这是……笑了?杨斐真的很少笑,平时话都不多能省则省,而现在,距离A市千里之外的夜幕下,昏暗的老爷车里,也许是因为终于找到香云纱的缘故,他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真难得,真好看。“桐衫”没有预兆的,他唤她,“衣服做好之后我答应你个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