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宸还记得那日,他随外祖父在邙山时,她母亲身边的丫鬟向他报信时的情形。 邙山距离京城快马也得有一日的路程,那丫鬟赶到邙山见他时,已气力虚脱,衣衫凌乱,她眼眶红肿着,连哭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等到他同外祖父赶回去时,母亲已经入殓连棺椁都已封死,他的父亲竟是没有让他再见母亲最后一面。 停灵不过七日,便匆匆下葬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头几天,他还沉浸在悲痛中,就如被人抽走了魂一样,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不明白,明明他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母亲,怎么短短几日后突然就没了。 只是等到丧事一办完,谢侯爷马上就开始处理府上伺候沈韶仪的人时,谢明宸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从头到尾,都没见过过伺候沈韶仪的李嬷嬷,那是沈韶仪的乳母,怎么可能在这紧要关头不见了踪影。 他也问过,查过,却被告知李嬷嬷病了回乡养病去了。 同样对此事起疑的也有沈家,只是谢家说沈韶仪是突发心疾而亡,加上人已经入殓,他们若是强行要求开棺,便是与永平侯府撕破脸面,届时谢明宸又该如何自处。 这事,也就随着那封棺的黄土一同落下。 梁清玥不知道沈韶仪死的竟是这么蹊跷,当年沁云长公主收到她的死讯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根本问不清楚详细经过。 她小心开口:“你之后有没有找过那些被遣散的丫鬟?” “找过”,他怎么可能不找呢。 谢明宸眼中尽是嘲讽:“见过我母亲死状的只有两个丫鬟和一个李嬷嬷,只是等我找到人时,两个丫鬟都不会说话了。幸好其中一个识些字,她写了些东西给我。” “她写了什么?”梁清玥有些紧张,似乎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说母亲走时面色苍白,脖颈处有黑紫色的纹路。” 这明显是中毒。 梁清玥坐不住了,蹭的站起来:“这不是......中毒的迹象吗?那当时你父亲怎么会说是突发心疾!” 唐影双手交叠,身子前倾语气十分平静:“八成,是为了遮掩些什么吧。” 世家大族里的腌臜事,她也听过不少,那真是比行军打仗都精彩。 梁清玥很快想起来关于永平侯府的一些事迹,瞪大了眼睛:“不会是为着你那继母吧!” 谢明宸平复了下心情,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俩放一块儿,倒是能赶上大理寺破案的水准了。 唐影笑笑,不再追问:“那咱们,算是有一致的目标了。” “郡主不是想知道关于夜枭的事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 梁清玥打起精神听她讲后续。 “其实夜枭是二十五年前灭国的东陵国遗民......” 如果说他们是东陵国遗民,那么夜枭的一切行动都有原由了。 二十五年前,在大雍的东北方向还有一东陵国与大雍白狄并列三大强国。 东陵山多水好,出美人与矿石;白狄境内则皆是草原,人们称他们是马背上的国家,盛产的宝马良驹天下闻名。 至于大雍,则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物饶丰富而安居一方。 那时,三个国家之间成三足鼎立之势,虽边境线上偶有摩擦,但大局上相互掣肘倒也稳定,就这样一直持续了近百年。 直到二十六年前,东陵突然提出要派一位公主与大雍和亲,以拉近两国关系。 他国有意示好,先帝哪有不应允的道理,也就同意了。 次年开春,东陵的和亲队伍便出发了。 只是,所谓的和亲只是场阴谋。 春风渡是大雍白狄东陵三国交界处的城镇,东陵的和亲队伍一到春风渡便借口公主身体不适而停了下来,说要休整几日。 在春风渡停留的第五日夜里,有人悄悄打开了春风渡的大门,外面是早已等待多时的五万东陵国的精兵。 当日夜里,春风渡战事突起。 一夜之间,大雍便丢了春风渡这座军事要地。 不过幸而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永昌帝,在东陵和亲的队伍停止不前时,就起了疑心。 与此同时,他接到了来自东陵国的一封密信。 一月之后,势如破竹的东陵国军队便遭到大雍军队的猛烈反攻。 半年之后,大雍便重新夺回了春风渡,只不过,大雍的铁骑并未停下而是选择剑指东陵。 又过了半年,便打到了东陵国都。 而当年参与这场战事的主要之人,便是归德将军唐成周、威远侯梁行渊与卫北侯沈修德。而主导这场战争的人便是当今的圣上。 梁清玥对当年的战事也只是知道个大概,但足够她想通所有的事情。 那些人是想报仇,所以会有十八年前的刺杀,刺杀失败后,他们或许已经改变了策略。 三人一直谈到后半夜。 从唐影那里离开,天空已经云收雨散,露出漫天的星子。 谢明宸提着灯笼与梁清玥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 梁清玥捂嘴打了个哈欠,望着星空。 “沈姨......,真是钱氏害的吗?” 她还是问了出来。 “她确实是我母亲死前唯一见过的人。” “你有没有当面质问过她。” “问过......” 只是,当他去质问这个钱氏的时候,却被自己的父亲阻拦,也不允许他继续再查下去。 “可我那好父亲护着她。” 他有心替自己的爱妾遮掩些什么。 梁清玥听的不由得心疼他起来,沈韶仪死时,他不过十四岁,谢侯爷如此行径,他又是如何撑过来的。 “那日你捡到的帕子,就是我母亲出事后,在她房间内找到的,那东西不属于我们永平侯府,我怀疑是钱氏当时不慎遗留下的。” 当时钱氏看到那个帕子的神情,充满慌张与恐惧。 “那后来呢?”梁清玥奇怪:“钱氏只是你家姨娘,她能从哪弄来宫里的东西?” “母亲下葬后,我一直让人监视着钱氏,发现她与一女子暗地里有接触,但也只见了那么一次,之后再没见过那人。” 到此,也就此断了线索。 “不过我留了那女子的画像。” 见过那女子的模样后,为了方便查那女子的身份,他就找了画师将那女子的模样依着他的口述画了下来。 梁清玥不由得佩服他:“你还真是周到。” “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个画像,我也帮你找找。” 谢明宸止步,正视着她:“我知道你想帮我。可那女子究竟是谁,是什么身份我一概不知,你当知道这件事情背后一定牵连甚广......” “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梁清玥打断她:“可刚刚见过唐姑娘,你就该明白我们都在夜枭布下的局里,你也好我家里人也好,都不可能时时刻刻寸步不离的护着我,我又能躲在你们背后几时?”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我为什么要整日提心吊胆的,早一日查出他们早一日结束这一切,所以别瞒着我,也别在把我当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