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记包子铺,别看摊小,却也是城东有名的铺子。 “呼呼~~” “哎呀,烫烫烫。”梁清玥一声哀叫,直接丢掉了手中的包子,连带着打翻了面前的汤碗。 “郡主,慢点慢点,奴婢看看。” 竹青眼疾手快,忙将她拉开,那碗打翻的热汤才没有全数流到她的身上。 银霜慌张的去拉梁清玥的手看,只见她右手指头快速泛红,左手手腕也被溅上了热汤。 “哎哟,碍事不碍事。”摊子前正在收银钱的妇人听到动静后,忙过来看怎么回事,也跟着惊呼起来:“这刚出蒸屉的包子可是烫手的很,我们这些粗人尚且要用东西垫着手才能去拿,姑娘你这细皮嫩肉的怎经得起烫。” 说着,急忙从一旁的水桶里舀了两瓢凉水到木盆里,端了过来:“姑娘快用凉水冰冰手。” 平日里梁清玥想吃外面的东西,都是让人去买了回来,毕竟有些距离,买回来到她手里,温度已减了许多。 梁清玥懊恼的道:“今日不宜出门!” 昨个言九溪身边的丫鬟传了信儿,说她家小姐邀请她去吃新茶。早上心血来潮先绕到城西逛早市,路过这包子铺,就想着尝尝刚出炉的。结果一口包子没吃到,却先烫了手。 妇人将水盆端过来后,又回身到小推车把手上挂着的竹篮里翻了一番,手里拿着东西折身回来。 “让你们家姑娘抹上这个吧。” 她伸手向红玉递过来一个油乎乎的小罐子,红玉不知道是什么,有些犹豫不敢接,外面的东西可不敢随便给主子乱用。 见红玉不接,那妇人也反应过来。眼前这姑娘穿的极好,就是身边跟着的几个丫鬟的衣料也是上等的,若她猜的没错,应当是哪个大家族的小姐。这样的人家,讲究多,怕是瞧不上他们的东西。 她正要尴尬的收回手去,梁清玥开口问道:“多谢夫人好意,这是什么?” 那妇人没料到梁清玥开口,忙道:“哎哟,我只是个粗人,当不起姑娘这声‘夫人’,姑娘愿意就叫我张娘子就好了。” 她又拿着手里的东西继续解释道:“这是加了药材的茶油,我们长年跟这些烫手的吃食打交道,一旦烫伤了都用它。就这条街上,但凡是厨子,都会备上茶油,便宜好用,治这种烫伤好使的很。” 张娘子咧着嘴局促的笑着:“是我冒失了,想必姑娘平日里也不用这些,我们这些东西,别用了反倒坏事。” “张娘子言重了,红玉只是太紧张我了,这才谨慎不敢接。我们出门也没随身带什么药,娘子经验丰富,既如此便向您借这茶油一用。” 说罢,示意红玉接下来。 红玉接下东西,回身背着张娘子给梁清玥上药时,却将那茶油用另一瓶白瓷药罐替换了,只用她自己带的药膏。 她刚才就想把药拿出来了,只是张娘子太过热情,若是不用她的东西,怕是会让张娘子觉得她们嫌弃她。 见梁清玥惊讶的看着她,只小声说道:“郡主,我不是怕那张娘子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怕那东西您不适用。自从回京,您就跟犯了太岁一样,有哪一件事是顺利的,还是小心些好。” 等那张娘子回到摊子前跟人打招呼时,梁清玥才道:“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奴婢几个,现在只要出门身上都得备着点东西以防不测。” 梁清玥干笑了两声,做她的丫鬟也是不容易的。 处理好后,梁清玥回马车上坐着,红玉去还药瓶。 “去去去,穷要饭的,别挡在我摊子前影响我生意。” “这位大哥,您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是来投亲的,这钱我一定会还的。” “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年纪轻轻手脚利索的,也不找个活计,好吃懒做的东西!” 红玉正跟张娘子说话间,就听到隔壁肉饼摊上传来一阵争吵。 一身穿洗的发白的青灰色布衣,头戴璞巾做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跟肉饼摊老板拉扯。 那书生似受了天大的羞辱一般,涨红了脸:“我只是一时的困难求助于你罢了,又不说不还你这恩情,你不愿帮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如此折辱与我。” 肉饼摊老板不耐烦跟他多说,张望了一下指着一个方向道:“看见没,那有没人要的包子,不要钱!快滚,别影响我做生意。” 红玉看向他指的方向正是她们刚刚坐的地方,那长条凳下面有一个沾着土的包子,正是梁清玥烫到手的时候丢掉的那个。 书生紧紧抿着嘴,一脸菜色,踌躇一番慢慢走了过去。 肉饼摊老板见状,啐了一口:“呸!吃都吃不饱了还跟我谈什么折辱,还以为腰杆有多硬呢!” 张娘子见状叹了口气道:“不怪李二哥如此作为,也实在是被伤的多了,心肠就硬了。” 红玉看的直皱眉头:“是发生了什么吗?” “就是去年秋天那会儿,有一小波逃难的进了城,我们这本就是小本营生,谁饿的很了倒也能给上一两顿饭让人不至于饿死。就是这一时的心软让一些人得寸进尺,天天来要,不给就抢,那会子城西也是乱了一阵儿。” “许是那些人知道李二哥心善,有一次裹着堆儿的来要吃的,这小摊子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李二哥不满便说了两句,惹恼了那些人起了乱子,恰巧那一次李二哥的一双儿女来摊子上帮忙,那些人争执之间撞翻了油锅,泼了他家女儿一身的热油,儿子为护着妹妹也受了点伤不过如今已经好了,就是那姑娘身上留了疤。” 说到这里,张娘子越发的不忍起来:“你是没见过她,圆圆的小脸白白净净的,每回到她爹这帮忙,远远瞧见我了都会甜甜的叫我一声‘张娘子’。” “你说说,谁都有个急难的时候,我们本想着帮那些人支撑一些时候,好让他们缓过劲儿来后,找个营生安定下来。谁知道有些人吃饱了就找个地一躺或者四处瞎逛,就等着接济。到头来......” 张娘子重重的叹了口气:“哎!不说了,不说了,都是命里的劫数。” 红玉对这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很是同情:“可惜了这小姑娘了,这些事情,本可以避免的,李二哥心里一定很后悔帮过那些人吧。” 张娘子看着红玉,想这姑娘还是年轻,有些人的性子,注定了他会干什么样的事情,李二哥心善,所以他会帮那些人。许多事情事后看似简单,却依旧是无法预料与改变的。 “你与你家小姐长于高墙之内,你们也许见过这世上最深的城府,但却还没见过这世上复杂的人性。人世间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有时候不信命,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人们常常将无法抗争的事情,当做一种注定的命运,以期望自己能够坦然接受。 说是命运使然,又何尝不是一种妥协。 张娘子余光瞥见那年轻人把掉在地上的包子拾起来吃。 她打开笼屉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嘴中念叨着:“其实也不是人人都这样,也还是有好的,万一真的只是落难呢。” 红玉道:“您真是心善。” 张娘子笑笑:“我不是心善,为自己积点德罢了。” 她径直走了过去将油纸包递给那人:“我只帮你这一次。” 那人接过包子,一阵千恩万谢。 红玉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二两银子也递了过去。她们家郡主最近实在倒霉,散点银子挡灾。 布衣男子正吃包子时,却见一只纤细好看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还躺着二两银子,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面前的好心姑娘一袭粉色衣裙,头上戴着珠花,模样秀丽。 他心头涌上一阵感激,忙起身对着红玉行礼鞠躬:“小姐大恩,来日小生必报,不知小姐府上.......” “红玉,你怎么这么慢?快走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银霜远远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就来。”红玉反手将银子扣在桌子上:“你不必在意,举手之劳而已”。 红玉不去看他,只跟张娘子道了声告辞,便小跑着走了。 年轻男人呆呆的望着那粉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听到有人叫她“红玉”。 他刚刚见红玉与张娘子攀谈,以为两人是认识的:“老板娘,你可知刚刚那位红玉小姐是哪家的,来日好登门道谢。” 张娘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一脸欣喜心道:人家姑娘好心施舍,既然不留名,就是人家不想说,这怎么还惦记上了! 她忙着手中的活计并不抬头:“不知道,我第一次见那姑娘,我劝你也别四处打听,你一年轻男子,当心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男子一阵失落,随后又问道:“老板娘,你可知道梁府在哪里?” “哪个梁府?” “就是府上老夫人与永州有亲的梁家。” “这帝京那么大,谁知道谁家都有什么亲戚。” “就是......”男子低头皱着眉回忆着什么:“好似是与威远侯一家的梁府。” 瞧他搬出了威远侯府,那是什么样的人家,也敢攀亲,张娘子更不想搭理他了。 一直不做声的张娘子的夫君回道:“你说的那个梁府在城东,与威远侯府相邻,我这会儿给你说了你也不见得能找到,你到城东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