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陆眠和舒望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比她之前预想得还要糟糕。许母也不好去评判人家的家事,使眼色让许昭昭去哄哄陆眠后,就拎着锅铲回到了厨房。哄人这种事一向是许昭昭的专长,她不动声色地领命,跟在陆眠的身后,也屁颠屁颠地上了楼。许家是小复式,许昭昭和陆眠都住在楼上,这倒方便了她过去骚扰大美人。她熟门熟路地拧开陆眠的房门,晃了晃手中的红包:“我今天请客,出去玩吗?”“不去。”“猜到了,”她嘿嘿一笑,笑得得意,“但今天不听你的。”没等陆眠有所反应,她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楼下冲,期间还被放在门口的行李箱给绊了一脚,要不是陆眠眼疾手快地拎住了她的后领,她恐怕就得从楼梯上滚下去了。“……你这平衡力真的不用去医院看下?”“小时候去看过了,医生说没啥大事,”许昭昭弯眼笑得狡黠,“你要是怕我摔,就把我牵紧些。”虽然现在仍然是小怂包,但在撩陆眠这件事情上她逐渐开始驾轻就熟。陆眠无法,又怕她摔,只能将手往上抬了抬,反手将她的手扣进了自己的掌心。许昭昭:“……”我撩哥哥总嫌少,哥哥撩我我就倒。是她了。当代怂包!心里对自己表示唾弃,许昭昭却将手往他掌心里又钻了钻,一脸娇羞地大喊:“妈,我们今天中午不在家里吃饭了!”“我都在烧饭了,小兔崽子你再说一遍?!”等许母从厨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她女儿通红的侧颜。许母:“……”她看错了?她家女儿什么时候掌握了脸红这种技能?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许昭昭已经单手麻溜地穿好了鞋,还顺手关了大门。在门渐渐合起的缝隙,许母隐约看见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许母单手握拳敲在掌心,心下了然,乐呵呵地给许父打了一通电话:“你等会下班回家撞到昭昭和陆眠的时候,不要喊他们回家。”“为什么?我看到他俩了,在小区门口,我去喊他们回家吃饭。”“不许!!”许母大吼,“你敢弄跑我女婿,我跟你没完!”什么都不知道的许父:“??”他一头雾水,只能在老婆的怒吼中默默地放下手,看着自家女儿与自己擦肩而过。许昭昭带着陆眠去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家火锅店:“火锅这种东西,就要冬天吃才最舒服。”她勾着菜单就一通狂点,然后将平板递给服务生小姐姐:“暂时就这些。”小姐姐从没见过有人点菜那么快,当时就有些愣,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培训的内容,挂起职业微笑:“不用让这位客人也点一些吗?”“他喜欢的我都点上了。”许昭昭笑得有些得意,露出一颗小虎牙。那笑容又乖又亮,让陆眠的喉口有些干。他扫了一眼平板的屏幕,发现自己喜欢吃的那些果然全被点上了,只是她爱吃的那些却漏了不少。“给我吧,我加两个菜。”他接过平板,想要将她喜欢的也点上,却发现两人牵着的手到现在也没松开。许昭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上,顿时老脸一红,赶忙松开自己的手。掌心的温度骤然离去,陆眠看向自己的手:“平板放桌上,我单手也能点菜。”所以不需要松开。可这番话绕了好大一个圈,许昭昭没能听明白:“啊?”她愣愣地看着陆眠点了一盘火山牛肉。火山牛肉的口感顺滑,但相当辣,里面包裹着泡椒,外面还有一层辣椒粉,即便是在清汤锅里涮都很辣。陆眠口味清淡,不喜辣不喜重口味。那是给她点的。许昭昭心尖一动,眉开眼笑地像个智障。她这样乐了好几分钟,陆眠终于忍不住开口:“有什么高兴的事?”“没、没什么,”她提醒自己今天出来吃火锅是为了哄他高兴,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暂且先放一旁,便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道,“你怎么不拿红包?”陆眠眼中的温度降了下去:“不拿陌生人的东西。”陌生人?可那明明是他的妈妈。许昭昭开口想劝,却发现自己劝不出口。她不知道陆眠的过往,无法感同身受,所以没有立场。她从来没有听过陆眠讲自己与父母相处的经历,唯一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亲人只有外公。“我外公外婆很疼爱我,尤其是外公,不管我怎么捣蛋,总是他一个出来护着我,只是那时候我的学习成绩不好,看起来也总是不着调的样子,所以他去世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原来当时光摇晃至前方,曾经无法提及的回忆已经没有那么痛了。许昭昭深吸口气,继续说道:“他说,他如果能看着我考上大学就好了。他和我外婆恩爱了一辈子,所以我外婆从痛苦中走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逼着我放弃相声,好好去考大学。”陆眠烫碗筷的动作一顿。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旧事重提,可他知道当她在说这些的时候,他心口弥漫着一层无法抹去的酸涩。替她心疼,也替她委屈。“我虽然答应了外婆,但还是挺生气的,以前我总隔三差五地往外婆家跑,蹭吃蹭喝还骗抱,可从我开始放弃相声的那天起,我就跟外婆疏远了。”她拍拍自己的脸颊,扬起一个元气的笑容,“高考后,我跟外婆说我报考A大的原因,带着报复的心态,你知道外婆跟我说什么吗?”“说了什么?”“她说对不起。”哪有不盼子孙好的长辈?只是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价值观,它们在爱中碰撞。“所以——”她探长了身子,两根手指戳在陆眠的脸颊上,将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只有与对方沟通,你们才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些什么。”因为隔着一个火锅方桌的距离,许昭昭绷紧了指尖才能戳到他的脸。男生的皮肤白润软滑,比女生还要好。她努力按捺下自己的心猿意马,去观察陆眠的反应。“我……”陆眠终于开了口,“我不恨她,但也没办法原谅她。”讲完这最后一句话后,两人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许昭昭的两条手臂都酸了。她收回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然后呢?”陆眠仍旧没有说话。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火锅锅底端了上来,锅里的水很快开始沸腾,雾气缭绕氤氲。在那团雾气中,对面人的五官有些模糊。陆眠捏着公筷,夹起牛肉一块一块地扔进锅里:“我喜欢建筑,但在高考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填报任何有关于建筑方面的专业。”肉熟的很快,等他话说完没两秒,刚刚下锅的肉就随着水沸腾的弧度翻滚。许昭昭盯着锅里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问道:“为什么?”“因为讨厌她,”他捞起熟透的牛肉,放在她的碗中,“讨厌到不愿意从事与她一样的职业。”因为那份讨厌,所以宁愿遮掩所有的热爱。“听说她和那个男人好过一段时间,大家都说他们俩不合适,可他们还是扯了证结了婚。”他口中的那个男人是他父亲,“在我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他们恩爱过的光景,有的只是吵架与东西碎裂的声音,后来是外公将我接回了家。”“自从我被外公接走之后,他们好像都解除了束缚,迅速离婚。那个男人找了一个新老婆,而她则立马出国,在出国前打了一通电话给我外公,外公问她要不要来见我一面,她说这么多年她已经受够了,不想再有任何人去阻挡她追寻梦想。”这些事情陆眠从来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就连外公他也没有提过。外公不想说这些话让他伤心,可老式电话机漏音严重,他想不听到都难。“血缘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她喜欢过的东西,我也会被吸引,我喜欢那些建筑,线条简单,也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付出了多少心血,它就会在这个世界上陪你多少年。可除此之外,在我得知她的职业后,那份喜爱似乎也就变了味道。”建筑这份职业,是他亲生母亲不爱他的证明。陆眠也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口中细细咀嚼。花椒与泡椒的味道一同冲了上来,比他预期得还要辣。他以拳抵唇,咳得撕心裂肺:“会填报这个专业,是因为外公生病前跟我做了两个约定。”“什么约定?”“第一,让我不要去医院看他,等他手术结束后再去戏园子找他;第二,让我填报建筑设计专业。”他答应了。想外公,却没有去医院看过他;不想与这个职业有瓜葛,却填报了A大的这个专业。陆眠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可嗓子还是火烧火燎地疼。他的眼角有咳出来的泪花,心底却是一半痛苦一半空虚。憋在心底的话他终于全部说了出来,如预期般松了口气,却没有预期般舒坦。在他的晃神中,许昭昭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指责道:“你这样不对。”“不对?”“你外公提出来的那两个要求,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