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再见梅笙

    梅笙才回青州城。ggdbook.com

    他和莫尧一样，同为三皇子殿下做事。现如今三皇子元崇登基为帝，当初允诺过他的事自然也没忘。梅笙这么多年，第一次回到祖宅。

    当初害了杨家的那户人家，霸了一切，却独独弃了杨家祖宅。烟火灼烧过的废墟，便是连草也不再长起，只那一片焦黑的砖石，仿若烙在上面一般，继续灼烧梅笙五脏六腑。他杀人，用那双弹琴的手，一个个杀光了当初负了杨家的人。

    最后一个死的，姓杨名詺。从今往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杨詺，没有杨家了。

    新皇给了梅笙一道密旨，若想做官，便换个身份来过。只是梅笙怕了，是的。当初杨家落到如今下场，叫梅笙从未想过再要去做什么官。倒不如回到春风馆，继续做他的乐师，美酒美人地赏玩着，何愁人生苦短？

    杜如蘅被赶出青州城时，梅笙接了太子殿下的迷信，解决手上的事，跟着车驾一起离了青州城。他这次回来，却没想到杜如蘅和离不说，连整个苏家也一同没落了。梅笙知道杜如蘅离开苏家后，倒是派人去寻过，知道她带着陪嫁丫鬟过得好好的，也就没有去打扰。至于杜家那个崔姨娘，梅笙让人敲打过，不然杜如蘅和那个丫鬟想过上安生日子，也不会这样容易。

    至于苏家的人，梅笙同他们本来没什么多大关系，落到哪般田地，也不至于插手去管。倒是惋惜苏子辕，梅笙看得出他并非有意官场，经历这番事，就不知道苏子辕会如何抉择了。这次回来，正好如玉姑娘约他相陪，出来挑些事物，左右无事，他便陪着一起出来走走，何曾想这样也会遇上妙姿。

    苏子轩当初不满家里老夫人给定下的亲事，便常到春风馆里买醉。梅笙这人，奉命来青州城盯着一些人的举动，自然知道苏子轩同他也多有接触，梅笙便觉得苏子轩这人聪明是有，但却有些贪心。

    这样的人，迟早要跌一跤，现在果然。

    至于给他选了妙音和妙姿，倒是凭她们的姿色被苏子轩选中的。他也只是选了几个春风馆里姿色上成的清倌人给他。妙音的话，苏子轩先前见过几面，有点泼辣性子，这个妙姿倒是之前也没说上话，但行走间确实有其一段风流体态。此刻她当街朝自己跪下，梅笙只眯了眯眼，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如玉倾慕梅笙公子的事，怎个青州城里大约无人不知。这次梅笙不声不响地便走了几个月，叫如玉只日日担心他还会不会回来。如玉甚至想，若是梅笙不回来，那她便去寻他。她这辈子即便不能同梅笙在一起，如玉也要守在他身边。

    只要梅笙还在，便是她如玉的心安之处。

    好在，梅笙还是回来了。再见梅笙，如玉心安的同时，也觉察出不一样的地方来。若从前的梅笙是蒙了纱的月，那么回来的梅笙就是一块温润的玉，少了莫名的阴郁与忧愁，倒添了彻底的通达。

    如玉发现自己的一颗心，彻底地收不回来了。

    她今日只是想着天气正好，便想请梅笙陪自己出来走走。她不是那些忸怩的闺阁女子，本来倾慕便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她虽然痴心一片，但等将来梅笙娶妻生子，她只能静静地守着，不再打扰他。所以，现在能多陪片刻便是片刻。

    只是这人秒明奇妙地冲出来便朝着自己这边跪下，如玉眯着眼，见梅笙不欲发作，她便摇着团扇走上前，“这位姑娘好端端的，为何如此行事？”

    妙姿也不知道会在这地方遇见公子。如果说对春风馆还有点眷恋的话，那边是云淡风轻谪仙人般的梅笙公子了。

    春风馆里人来人往，却最是人情淡薄之地。她妙姿少时便被卖进馆里，只知道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直到偶然间听见梅笙公子的琴，她便偷偷趁着空便回去后院围墙边靠着，运气好才能听见梅笙公子弹琴，对她来说，这便是足够了。

    当自己被梅笙公子看了一眼便挑走时，妙姿心底的雀跃却不足以用言辞来说，即便最后只是被苏家大少爷选走。妙姿一点也不恨梅笙，在她心底，梅笙是天上的云，绝非她这样的人可以肖想的。只是这一刻再遇上梅笙，妙姿心底再也忍不住，她只能跪下。

    如玉皱着眉看着面前这秀美女子的神情，眉梢一挑便绽出无边的风情来，微微退回到梅笙身边，依着歪了歪头，神情甜美却不打算再开口。妙姿跪在街上，身子微微瑟缩起来，那种隐秘的羞愧让妙姿只盼着梅笙能拯救自己。

    梅笙看着人群边那个垂首的老人，可不就是苏家的老管家么？梅笙叹了口气，走上前，扶起妙姿，口吻格外的温和，“瞧这模样，可是遇上难处了？同我一起吃茶去，慢慢与我说吧。”说完，梅笙便看望季管家那边，见季管家已经领会，梅笙便是带着人折回边上一家茶馆，要了个雅间坐下。

    妙姿心底火热，面上却羞涩如一般小女子般拘谨。梅笙笑了笑，让小二上两碟小点心来，如玉也没说什么，看了一眼妙姿的打扮心底也就安了下来，只是好奇梅笙为什么会带他们进茶楼。

    梅笙请季管家坐下，而季管家却只肯在边上站着，对着妙姿看了一眼，“倒是叨扰到梅公子了，老奴这边带人回去，也不多留了。”

    季管家会跟梅笙上楼，又怎么真愿意就这样离开？这么多年的老管家坐下来，早就比那人精还精，妙姿那么一番作为自然是折损了苏家的面子，可好在没人知道妙姿是苏家人。这会儿见到梅笙公子，不管梅笙从前是怎么样的人，但凭他的本事，不管寻人还是助苏家一臂之力，总还是能够的。所以季管家跟上楼来，不过是想求人家罢了。

    梅笙看着精明的季管家，嘴上笑着，也不准备多绕弯子，“不知苏家大少爷可还好？梅笙这段时间在外奔波，才想登门拜访呢。”即便就看在苏子辕的面子上，梅笙总要给他一个面子的。

    季管家很少看见梅笙公子来苏家，虽然他和两位少爷齐名，但梅笙公子毕竟只是个青楼乐师，老夫人不是很喜欢梅笙公子常来家里。季管家也只见过几面，这次若不是苏家需要有人帮忙，他也不会求到梅笙跟前。

    这次，也算是妙姿帮了一把。

    妙姿看着如玉姑娘上了马车后，便冷冷地看了一眼季管家。这苏家还能有一个如此忠心的仆人还真是祖上积德了。

    梅笙雇了辆马车，请了妙姿上来，季管家推辞，依然护着买来的那些东西坐牛车回去。路上，梅笙倒也懒得问妙姿什么，只是闭目养神。这一路上，似睡非睡的样子，倒到妙姿觉得格外安心。

    等到了村子，马车照着妙姿的指引听到小院门口时，正好看见扣儿扶着杜如蘅在外头走了一圈回来。

    梅笙一下马车，眸光就在杜如蘅那微凸的小腹上绕了一个圈，勾唇一笑，然后走到杜如蘅面前，“嫂夫人近来可好？”

    换做别的人问她这样的话，杜如蘅或许会羞愧或许会愤怒，但对着梅笙，杜如蘅直觉地不会害怕。她相信娘说过的，能弹出那样好听琴音的人，心思不会坏。扣儿听到那句嫂夫人时便眉心皱了起来，不过她也不知道梅笙是什么人，只小心翼翼地护着杜如蘅不让梅笙再靠近半步。

    微微冲梅笙摇了摇头，想起上次桃花河畔的狼狈，杜如蘅嘴角便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扣儿明白杜如蘅的意思，只口气略微有些难听，“什么嫂夫人？我家小姐清清白白，公子可莫要坏了我家小姐名声。”

    和离了，自然算不得是谁家的妻子，扣儿这样说，也没错。梅笙点点头，双手抱拳，“倒是梅笙冒昧了。”杜如蘅同梅笙并没有什么好说的，示意他先请，然后自己搭着扣儿的手回房里休息。

    连梅笙也寻来了，这小院看来不会有几天安生日子过了。杜如蘅轻轻一叹，要是那个白头发的怪人也会来，她这次一定求着他，求着他救救自己的孩子，她现在只想孩子平安生下来，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扣儿也是听过梅笙公子的名号，却没想到刚才那位同妙姿一起回来的就是鼎鼎有名的梅笙公子。想到梅笙公子的一手好琴，扣儿便想着，是不是请小姐拿琴出来弹两曲，也好解闷。

    梅笙先去见过苏老夫人，对这位老太太，梅笙说不上喜欢或者讨厌，本来立场便是不同的，她的喜欢也好，还是讨厌，梅笙并不曾过多理会。只是这次见苏家沦落成今天这样，梅笙多少有些触动。

    等妙姿引梅笙进房里见到苏子轩时，梅笙是真差点认不出来了。

    苏子轩那样高傲的一个人，竟是糟蹋成这样，梅笙摇了摇头，“苏家蒙了难，你却死要面子不肯修书请莫尧帮你，哎。”

    梅笙只是替人收拢些消息情报，手上并没有什么权利，但莫尧不同，且不说他是知府长公子，就说他现如今驸马的身份，只稍稍说一句话，苏家和苏子轩也不至于成今天这副模样。想起从前苏子轩在莫尧面前的姿态，梅笙亦了然。

    只是这样一来，杜如蘅的生活怕是得不到安生了，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苏子轩的吧。想起先前苏子轩对杜如蘅的鄙弃，梅笙再看苏子轩时候，眸底分明多了些冷讽味道。

    既是不喜，竟还碰人家，苏子轩啊苏子轩，你果真叫人看不起。

    103  方家父子

    先前莫尧曾多次试探，以为梅笙对杜如蘅有情。梅笙统都是否认的，对梅笙来说，杜如蘅永远都是隔着后院墙檐弹着动听琴音的女子，纵然美好却无关风月。这一刻对苏子轩生出的嫌弃，虽一样为了杜如蘅，却真也同私情无关。

    苏子轩看着往日里不如自己的梅笙丰神俊朗地站着，心底酸涩面上却只能是漠然地笑着。他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从前，梅笙比不过自己，现在自己却连起身相迎都不能够，怎么比？

    “恍如隔世，实在不曾想过，同你见面，竟是这般田地。”苏子轩自嘲冷笑，梅笙不过是个引子，他更恨的，其实是自己。若当时不争那口气同衙役们起争执，便是说两句好话也是可以的，不然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真是个庸医，他这双腿明明疼得这样厉害，却说治不了，还不是欺他现在没钱，苏子轩不甘。只要有钱，他可以请来最好的大夫，用上最好的药材，只是几板子而已，凭什么好不去？

    梅笙这人，从前便没有多少喜怒，除非是对着琴的时候。这会儿苏子轩想从他面上察出一点不屑或是同情也是同样不可能的。只是他此刻实在不好开口求梅笙，苏子轩心底凄凉，直到现在，他还是抹不开面子，不是吗？

    苏子轩不说话，梅笙也绝不多话。两个人便这样静静对着，直到妙音端着粗茶走进来。杜如蘅同扣儿才住进来的时候，小院里空置太久，里头什么也没有。便是此刻妙音用的茶具，还是后来杜如蘅用打来的缨络同人换来的。

    这会儿家里来了客人，自然被妙音拿来招待人了。

    妙音显然还是有些怕苏子轩的，若是平时，这活儿定是季如兰来做的，只是这会儿她没名没分的，出来也不方便。妙音心底千万个瞧不起季如兰，只是对上梅笙公子时，妙音眼底多是渴慕的。

    也是，烟花之地，哪个女子不喜欢梅笙公子？琴音曼妙，面容俊逸，同谁说话时都是温言温语的。妙音还在春风馆时不是没肖想过梅笙公子。

    苏子轩冷笑地看着妙音脸上的那抹迷恋，端着杯盏便是什么话也懒得说。梅笙温和地冲妙音笑了笑，等妙音出去后，梅笙放下茶杯，“你得罪的人死咬着你不放，除非莫尧在青州，否则谁也是帮不了。”

    既然来都来了，这事迟早要提。梅笙想起自己刚落魄时一样清贵公子的模样不肯低头，还不是一样吃尽苦头？只当自己日行一善吧。

    苏子轩想到那该死的贪官，死咬着牙关，只恨不得将手上的杯盏给砸了。梅笙叹了口气在，便起身往外走。他不是不能帮，但外人只知他是个乐师，而苏子轩的确还没到梅笙可以出手相帮的地步。

    其实苏家也不算没希望。苏子辕应该是新皇器重的文臣，只等苏子辕回来，苏家该有的自然都会回来。至于梅笙，他不会落井下石，更不会雪中送炭。

    梅笙走到小院时，看了眼边上的小屋，隐约可以听见那个爽快丫鬟的说话声，似乎说着琴什么的。梅笙收住原先要走的步子，果真没一会儿便又听见了琴声。起初只是拨弦的三三两两声，未成曲调但梅笙已经醉在里头，无法自拔了。

    妙音倚在窗口，只离苏子轩越远越好，嘀咕了一句，“梅公子竟然还没走，咦，哪里来的琴声？”原本颓丧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苏子轩猛地睁开阴鸷的眼，耳畔便传来一支轻扬的曲子，从未曾听过。

    杜如蘅执拗不过扣儿，只说是很久没听她弹琴过，而且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喜欢听娘亲弹琴的。想起自己小时候，杜如蘅便忍不住想，娘亲是不是也曾这样护着自己，弹琴给她听。所以长大后，自己也才会这样喜欢弹琴。

    等扣儿擦好琴身，杜如蘅调好琴弦，也不选从前那些琴谱上的曲子，只是记着小时候娘亲场哼给自己听的那个调子，轻轻地谈着。扣儿陪杜如蘅这样久，如何不知道小姐又想起夫人来？

    扣儿有时候也会分外地想起她娘，然后就一个人咬着被褥哭。只是再如何，她也比小姐要好。她的小姐，这般安雅静然，却总有那么多的人要来伤害她。

    杜如蘅彻底沉浸到小时候娘亲哼过的调子里，心里却是什么也不想，只愿肚子里的孩子也能听见，却不曾想听见琴音的其他人心底如何以为。

    七零八落的调子，到了杜如蘅手上，却比任何曲子都动听。

    梅笙冲着那小屋的方向笑了笑，也不打扰，便唤来车夫回青州城去。屋子里的苏家人却是各人心思。苏子轩且不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