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账房,这头苏老太太便挽起帐子,疼惜地摸了摸杜如蘅的脸颊。kenyuedu.com 这孩子,刚进门时气色不算好,毕竟有那样有个继母,连着芳琴都被她给逼死了,何况是阿蘅这么个孩子呢?她不会说话,有苦都说不出,这叫苏老太太对她是更加怜惜了。之所以会跟苏子轩这孩子提出这么一个法子,老太太其实是笃定阿蘅不会求合离的。这丫头死心眼,她娘当年不愿被休,她也有一样的傲骨。 这丫头的眼神,无比清澈,只要用心,便能叫人觉得喜欢。都说知子莫若母,子轩这孩子,的确是好,可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硬生生将那股傲气压抑下来,凡事要求尽善尽美,别人家的女儿他怎么入得了眼?但杜如蘅这般,柔软得好似一团雾水般的女子,便能软化他的骄傲,让他明白平凡是福。 可现在看来,她对不起当年的好姐妹,非但儿子不领情,还害了这可怜的丫头。这门亲事,到底该不该结?老夫人第一次这般问自己。 碧荷进来时,老夫人正拉着杜如蘅的手,满脸的愁容。碧荷端着姜茶,老夫人倒也不要碧荷动手,只让碧荷将杜如蘅扶起来,自己拿着汤匙,哄着昏沉沉的杜如蘅将那一碗姜茶喝下去,老夫人只觉得心底发酸。 原因无他,只因姜茶第一口喝下去时,杜如蘅便不自觉地抓着老夫人的衣摆,面上神情哀恸,眼虽闭着,但眼角却不停地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碧荷有些着急,拿着帕子想要帮少奶奶擦去泪珠,可那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碧荷的指尖触到少奶奶那滚烫的脸颊,心底一软,也跟着叹了口气。 都说富贵才好,像少奶奶这般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老夫人放下碗,将杜如蘅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只轻轻哼着未出嫁时同芳琴学的那首小调,依依呀呀,算不上怎么好听,但却听的人眼底发酸。杜如蘅不安地动了动,老夫人却是拍了拍杜如蘅的背,叹了口气,“娘在这儿,娘在这儿,阿蘅乖,不哭……” 碧荷眼眶一热,却是怎么也没忍住,泪就这样滚下来。老夫人倒是不管碧荷怎么样,只管哼着那小调哄杜如蘅,等到杜如蘅神情有些缓和下来,她才将阿蘅放回到床榻上,拢好被褥,轻声吩咐碧荷,“去,派人将大少爷给我请到佛堂里去!” 21 打发恶仆 碧荷应了声,想要劝老夫人回去休息的,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可苏老夫人却是不肯走,打发了碧荷去找人,自己就留在梅园里照顾阿蘅。 老夫人固执起来,谁也劝不住,这一点作为老夫人的贴身婢女,碧荷比谁都要明白,就像老夫人一定要大少爷履行同杜家小姐的这门亲事一般,即便大少爷是这般不心甘情愿,固执起来的老夫人其实比谁都要难商量。 碧荷只能照着老夫人交代的,先去小厨房吩咐了少奶奶的药,然后便乖乖地去了少爷院子里。碧荷到的时候,正好瞧见初七正在往回搬书,趁着中午阳光正好,初七晒了会儿书。碧荷过去的时候,初七便停下手中的活儿,吩咐其他下人小心着点,可别弄皱了少爷的书,然后便乐颠颠地跑到碧荷身边,眉眼笑得眯成一条缝。 “碧荷姐姐,你不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怎么来少爷院子里?”初七这人,嘴巴甜,见着谁都是姐姐、姐姐的唤人,苏府里头就没有初七哄不好的丫鬟。对着碧荷,初七是真心喜欢的,所以见着的时候,姐姐唤得格外的甜。 碧荷温婉地笑了一下,“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初七瞧出碧荷眼底的那一抹清愁,立马凑前一些,“碧荷姐姐,这是怎么了,告诉初七呗。” 初七这人,从小跟在大少爷身边,本就是机灵性子,又见惯了大场面,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可是绝对的厉害。碧荷也不瞒着初七,本来两个人私交不错,而且这事一会儿还要大少爷软乎一点,老夫人那头才好交代。 “少奶奶落水着了寒,大少爷也没陪着,老夫人气得不行,这会儿亲自在梅园里守着,让我过来,见着大少爷可得立马请过去才是。”碧荷说话,素来细声细气,可初七就是在华语里听出了一丝埋怨味道,是为了那个哑巴少奶奶吗? 初七没空细想,碧荷姐姐为什么对那个哑巴这般心疼。少爷中午有宴,这事初七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却没带他一起去,至于大少奶奶,初七想也知道那两位公子是个什么打算。梅笙公子倒还好,平日里就喜欢舞琴弄乐,对着姑娘家通都是温柔的,与自家少爷处得倒也不错。 莫尧公子就不同了。这莫尧公子出身好,性子直率,却喜欢针对少爷。这回少爷落了面子,娶了个哑巴做妻子,莫尧公子不借题发挥才怪。哑巴少奶奶会落水,十有八九跟这个莫公子有关,而大少爷本来就对这个少奶奶不敢兴趣,会救她才怪。 只是大少爷不在乎少奶奶可以,却是非常在乎老夫人的,这回惹了老夫人不开心,大少爷定然不好受。 碧荷见话也传到了,也不好再留这儿,便冲初七点点头,然后转身往梅园回去。老夫人今个儿气得不轻,本来就有些不舒服了,这么一气,身边可得有人随时候着,而且她出来的时候,绿鄂还在院子里跪着,于情于理她都得过去。 初七将碧荷送到院子门口,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拉了碧荷的袖子一下,“好姐姐,您先去照顾好老夫人,一会儿可得帮大少爷说几句好话,你知道的,大少爷他可是个好人,实在是这心底有委屈才会跟老夫人这般置气的。” 这番话里头,丝毫没提到少奶奶的委屈,碧荷认真盯着初七看了一眼,然后才低下头叹了口气,“初七,你们都是下人,这主子间的事情,可不能掺和进去,少奶奶只要留在苏家一天,老夫人便不会容得谁这般欺负了去,这次之后,就更加不可能了。你跟着少爷,少说多做,替自己积些福德总是没错的。明白吗?” 其实碧荷这话,是真为初七好。两个人自小就到了苏府,一个跟着老夫人,一个跟着大少爷,平日里也常见面。初七也是个通透孩子,碧荷是真把他当自己弟弟来看,遇见事也能提点几句,两个人倒是处得极不错。 初七对杜如蘅,虽说不满,但面上到底没撕破来,碧荷只是担心初七护主过了头,到时候把自己给搅进去,最后委屈的还是自己。初七自然也明白碧荷的好意,点点头,“放心吧,好姐姐,初七省得的。” 碧荷点点头,然后便快步往梅园走。初七站在院门口等了等,然后才转身回了院子,交代人将书收拾妥当后,初七牵了马便朝城外赶去。这会儿实在管不了别的了,他得先去把大少爷找回来,好在这会儿二少爷也在,到时候有二少爷帮着劝几句,老夫人不会太生气才是。 碧荷回到梅园的时候,绿鄂还跪在台阶下,小脸煞白煞白的,一双眼早就哭红了,这会儿一声不吭的模样,倒真有些梨花带雨的娇俏风情。碧荷叹了口气,命该如此,若是不认命,终不得好果。 绿鄂打从老夫人进了梅园后就一直跪在那儿,这会儿腿脚早跪得有些受不住了,心底也实在怕得不行。在见到老夫人派人请了老大夫过来后,绿鄂忽然想明白了,连大少爷都得顺着老夫人的意思娶一个哑巴做妻子,只要老夫人还在一天,这府邸就都得听老夫人的。她绿鄂算什么?不过就是个被人捏着死契的下人,打也好卖也好杀也好,总归得由别人做主。她凭什么对着少奶奶作威作福? 她后悔了,她被少爷对少奶奶的漠视给乐昏了头,她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瞧见碧荷进了院子,绿鄂晃了晃身子,立马跪爬到碧荷身边,双手拽着碧荷的衣襟,声泪俱下地求她,“好碧荷,好妹妹,看在往日一同伺候老夫人的情分上,你救救姐姐,救救姐姐好不好?姐姐日后定当做牛做马回报你!” 绿鄂仰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哭求碧荷,她见识过那些被主人家打发卖了去的丫鬟,认识的好人家是定然不会再买下的,只能卖到远的乡下去,这还算是好的,更有些直接被人伢子卖去勾栏里,做那下贱的营生,她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碧荷被绿鄂拉着根本动不了,也明白绿鄂此刻害怕的是什么。她不是不想救绿鄂,只是这会儿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她说什么都不管用。绿鄂最应该求的人不是她,而应该是少奶奶,只是这会儿少奶奶正烧得晕乎乎着,绿鄂便是求了也没什么用。 “绿鄂,你我姐妹一场,能帮我自然帮了,只是这次是老夫人做主,凡事老夫人说了算,我也不过是个下人,绿鄂姐姐你实在是为难碧荷了。”碧荷扶着绿鄂的胳膊,倒也不吃力扶起她,只不过是个姿态,她虽得老夫人喜爱,但一直明白自己的本分,若不然也不会成了老夫人的心腹。 见碧荷半点也不应承自己,绿鄂忽然哭得更加凶狠起来,抱着碧荷的脚,整个人再也跪不住,摊在碧荷身上,却叫碧荷连一步也走不开。碧荷到底心软,想要开口说两句宽慰一下绿鄂,门房就这样打开,老夫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那儿,眉目威严,“你这不知好歹的蠢货!连欺主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我苏家留不起你这样的恶仆!” 老夫人一出来,碧荷便使了大力气将匍在自己腿边的绿鄂给推开,连忙走到老夫人身边,扶住颤巍巍的老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低眉顺目地替老夫人顺气,等到老夫人舒服些后,碧荷才松了口气。 瘫倒的绿鄂一听老夫人的话便知道自己这次铁定完了,老夫人像是下定决心要将自己打发了,这让绿鄂整个人吓得不行,爬着想要过去求老夫人,哪晓得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夫人这次像是触了逆鳞一般不松半点,见到绿鄂想要过来,老夫人冷冷地瞪着她,也不等绿鄂有下一步动作,老夫人便是开了口,“碧荷,去找人伢子过来将这人打发了,我苏府不留这般的恶仆人。” 老夫人说完话,便转身进了房。碧荷看了一眼彻底没了底气的绿鄂,只能叹了口气,转身进到屋子里去伺候。 22 善与心 进了屋子后,老夫人看了床上睡着的阿蘅,然后才由碧荷过来扶着自己的手坐到一边。老夫人脸上满是疲倦,也不看碧荷,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却是问碧荷的,“你说,我这老婆子是不是心狠了?” 这种话,碧荷自然不敢答,只是碧荷也明白,这一次绿鄂是真的惹恼老夫人了,不然老夫人也不会说这话。 碧荷同绿鄂是一同被人伢子卖进苏府的。 碧荷是自愿的,家里爹爹身子不好,而娘也没力气养大她。碧荷为了娘能照顾好爹爹,自己找了人伢子,这些年也一直接济着爹娘,老夫人善心,也帮她了不少忙,日子倒比从前要好过许多。 只是绿鄂比碧荷要可怜,家里有四个女儿二个儿子,爹爹又是个嗜酒好赌的,娘亲孱弱多病,养不活全家人。她是四个女儿里头长得最漂亮的,爹爹便要卖了她,不是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却是因为贪那多出的二十文钱,想要将她卖去烟花之地。 绿鄂那时候也懂事了,哪里不知道那是糟蹋人的地方?哭着求娘亲救她,最后若非人伢子看不下去,毕竟逼良做娼这样的事是损阴德的。也正是绿鄂模样端正,人伢子领着人便给那些大户人家挑选,入了老天太的眼,一直留在苏府这么多年。 老夫人自己没有闺女,只生了两位少爷。大少爷常年在外经商,虽也孝顺,只是不能常伴膝下,而二少爷又是个用功读书的,每日来请过安便回到书斋用功苦读,后来又跟着谭先生出门游学。这般下来,陪在老夫人身边更多的反倒是自己跟绿鄂。 她们两个身为下人,自然是捧着老夫人讨她欢心才是,老夫人也确实心疼她们两个。老夫人不止一次说过,等到了年纪就让大少爷在管事里头挑两个年轻有本事的将她们俩风光嫁了。碧荷自当感念老夫人恩情,毕竟以她的地位,能够攀上有能耐的管事,已是福泽了。 可绿鄂不这般想,老夫人的疼爱叫她以为自己能够爬得更高,心思也渐渐野了起来。其实碧荷也不是一入府便能想得这般深远的,只是她来之前,娘说过要懂本分。人这一辈子,天早就安排妥当了,她是丫鬟就一辈子是丫鬟。主人家对她善良,那是老天给的宽厚与仁慈,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本。 老夫人真心喜欢她们两个,好吃的好穿的供着,真比一般小户人家的女儿还要用得好,是真心喜欢她们两个的。不然这一次,老夫人也不会将绿鄂派来照顾少奶奶,毕竟这府里仆人也是有讲究的,像她跟绿鄂还有初七这般的,下人们也是敬的,有绿鄂在,老夫人绝对放心不会有下人敢欺到少奶奶。但老夫人没想到的是,别的下人不曾动作,倒是绿鄂辜负了老夫人的期待,是她将少奶奶逼到这般田地,竟是主仆易位,叫少奶奶过得这般难过。 老夫人会心寒,也是自然。 “老夫人,碧荷吩咐厨房蹲了银耳羹,你这会儿着急上火,不如我让人端来,我们用一点,可好?”碧荷并不想回答老夫人的问题,于情于理她都想替绿鄂求情,即便绿鄂这次真的做错了,但她同自己这么多年的情分也是有的。 碧荷实在没那个狠心,多绿鄂做出落井下石的事。 老夫人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怜爱地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的杜如蘅,“这孩子生来就是个命苦的,只是那时候我也过得辛苦,等到府里好些之后,偏偏她娘亲为了护着她嫡女的身份去了,这叫我如何不心疼?却没想到,非但儿子不领情,竟还性情大变,娶了小妾还不算,对杜如蘅更是从来没有过好脸色,这叫老夫人觉得难受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