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回家就遭了村长家婆娘的好几记白眼,看见他满头是汗地钻进厨子里拿了俩冷馒头啃着吃,村长婆娘气得鼻孔大张,戳着虎子的大脑门就开始骂,“你说俺这是遭了啥罪,就升了你这么个不省事的!眼巴巴地送了两只下蛋的母鸡过去不算,帮人做了白工连口汤水都没给你喝就被赶回来了?俺拉拔大你,咋没看见你对俺这么孝顺?” 村长婆娘,也就是虎子他娘其实心眼不坏,只是牙口有些利索。28lu.net平日里乡里乡亲需要帮点什么忙,虎子他娘也挺尽心的。不过虎子他娘毕竟是村长老婆,这村子里除了本家几位叔伯,就属村长最大。这么些年下来,虎子他娘这脾气也就爽落多了,瞧见不顺眼的自然得念叨,尤其又是自家孩子,虎子他娘更加放开了。 其实,虎子娘心眼是真不错的。当初扣儿娘回村子,同虎子他娘交情不错。扣儿娘的男人上山砍柴被蛇咬了,大夫没来得及赶上就去了,里里外外的事也都是虎子他娘给操办的。后来扣儿娘回了杜府做奶娘,这处房舍田产也是托了虎子他娘请村长照看着。不然这次杜如蘅跟扣儿还真不容易找着落脚的地方。 而且,虎子他娘要是真拦着,早上那两只鸡虎子也别想送到扣儿手上。她念叨更多的是心疼自家这憨小子。从小到大统共才见了人扣儿丫头几面啊?眼巴巴地就上了心。虎子他娘也不是不体谅孩子心事,只是扣儿娘在城里的老爷家当差,扣儿又是自由身,哪里是她家虎子能够肖想的? 虎子他娘这么说,也是想让虎子别一根筋到底。两只鸡照看下扣儿本是应该,农把式搭把手也没错,她就怕扣儿这次回来,虎子更加不肯成亲了。虎子他娘一共生了四胎,前三个都是女娃,第二胎落地没几天就夭折了,好不容易盼到第四胎是个男娃,虎子他娘有多心疼可见一斑。 边上娘亲不停念叨,虎子咧嘴笑着,大口大口咬着冷馒头吃,也不觉得咯喉,只把虎子娘又气又乐。她这个儿子生得是真的好,下田上山都是一把好手,人也勤劳能干,就是性子太憨厚老实,一根筋到底。别的都好说,邻里乡亲的总会看在他爹村长的份上照看几分,但就是一根筋这事虎子他娘有些不舒坦。 “娘,扣儿可怜,俺帮把手也是该的。”冷馒头到底太干了,虎子起身去边上的水缸里用葫芦勺盛了冷水便直接灌进肚子里。虎子娘一看这脸立马又黑了,“屋子里不是有茶水么?你喝那又生有冷的做什么?”虎子只咧嘴冲娘笑笑,虎子娘叹口气,“她们哪里可怜?大户人家当差的,主人家随手丢一点也足够咱们一年嚼头了。虎子,你听娘的劝,咱们同隔壁村的吴家姑娘相看相看,媒婆说对过八字,大吉大利的。” 这事,年前就提过了,哪晓得一直听话的儿子梗了脖子死活不应,甚至还闹了脾气大冷的冬天一个人躲进山,开春才跟两个姐夫下山。可把虎子娘给吓得再也不敢提了。虎子没想到娘会再提起那个吴家姑娘,立马瞪大了眼,“娘,你要提亲就上扣儿家去提,别家的俺谁也不要。” 这句立马把虎子娘也气上了,指尖戳着虎子的脑门又开开始撒泼,“你这死脑子,人家扣儿爹娘都是死了,你让娘上哪儿给你提亲?” 虎子是憨,却从来不傻。听见娘拿扣儿爹娘的事来说,吭哧了一下回了句虎子娘,“扣儿是跟她家小姐一起来的,娘跟扣儿家的小姐去提。” 虎子娘倒不知道杜如蘅跟着扣儿一起过来,听见虎子这么说,立马撇了撇嘴,“那个丧门的小姐,你好意思我还不好意思提?生来就是个哑巴,克死了母亲,现在又被夫家赶了出来,你也不怕晦气上门。” 对扣儿,虎子娘倒真不嫌弃,这个姑娘回来过几次,模样确实生得水灵,比起村子里那些黑面的姑娘的确要好看许多,而且又是个勤快嘴甜的姑娘。要不是大家婢的身份,虎子娘指不定真就上门提了,至于关于扣儿伺候的那个小姐的事,整个青州城的人都这样说,虎子娘这话也不算说错,但真讲出来的时候,听见心底总不会舒坦到哪儿。 杜如蘅站在院子外,心思一紧,却从来不知道外间是这样传她。娘亲不是她克死的,不是啊,真的不是。杜如蘅心底凄凉,面上的笑却愈发薄凉起来,只看得扣儿心酸无比,对口无遮拦的虎子他娘却是气上。 端着食盒,扣儿不管不顾走进虎子家后院,放下食盒站在院子边挺直了脊背,凶了一眼虎子他娘,“我家小姐好得很。”扣儿还想说什么,杜如蘅上前一步,拉了拉扣儿的衣袖,才走进院子里,冲虎子边上面上难堪的妇人微微行礼,让扣儿好好送上谢礼,然后规矩地离开。 虎子看见扣儿立马憋红了脸,尤其还被听见娘亲在背后说她家小姐不是,虎子愈发觉得慌。一边的虎子娘半响没回过神,然后才一屁股蹲坐到门槛上,抚着胸口直喊哎呦,“这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是真真好看,就是可惜了,是个哑巴……” 这边虎子根本没听见自家老娘说的话,追了两步到门口,盯着前头慢慢走远的扣儿使劲瞅。 往回走的路上,扣儿一直担心小姐会有什么。 刚才虎子他娘说的话,扣儿一早就知道了。这些话,好多都是杜府的那个恶毒姨娘让人传出去的,现在小姐离了苏家,愈发坐实了小姐命不好的谣言。其实别的扣儿都不担心,只是那句克死亲娘这点,扣儿怕小姐心底难受。 杜如蘅自然心底难受,从小最疼自己的娘若真是被自己克死的,杜如蘅只怕会立时死了去。但杜如蘅是杜夫人一手教养大的女儿,又怎么会真的如同那些人一样想?娘亲确实因她而亡,但娘亲是爱她的,若她将娘亲对自己无私的爱当做枷锁,那才真让娘亲失望。 冲扣儿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杜如蘅牵住扣儿的手,然后比划着要去添置些什么家具器皿,将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地过起来。而且杜如蘅想过了,她要风风光光地将扣儿嫁出去,所以,她要开始给扣儿存嫁妆了。 只是不知道扣儿对刚才那个憨厚老实的虎子心底怎么想的。扣儿倒是不怕,“阿蘅,以后不然你来刺绣,咱们送去城里绣庄卖了,扣儿也可以打璎珞换几个钱,日常嚼用也就够用了。” 杜如蘅点点头,至于田地,她们两个姑娘家也撑不起那力气,还是租给别家,到时候吃点粮就好。这么一合计,似乎将来的日子定然会好好的。 苏老夫人听见季管家的回话,叹了口气,“果真是她的女儿,这脾气竟是一样倔成这样。季管家送些家计物什过去,毕竟是苏家欠了她们的,这往后,便再不要去打扰她们吧。”季管家连忙应诺,心底对那个刚烈的大少奶奶却生出几分好感来。 当初府里的人哪个看得起大少奶奶,经过这事却才看出哑巴少奶奶的苦来,心底怜了几分。至于老夫人交代的事愈发尽心去办了。苏子辕站在老夫人门外正好听见这话,人却是微微慌神,心底愈发苦涩难堪起来。 她就这样走了,真就这样了无牵挂地离了苏家。这苏家,真就能如大哥想的那样,走了一个杜如蘅就能回到从前吗?苏子辕苦笑,转过身离开老夫人院子。 那边老夫人拿起桌面上的一张烫画的帖子,翻开看着上头季家大奶奶的名号,眸底晦暗不明。 77 别划 因为季如兰的关系,季夫人在苏府也买通了一两个奴仆,只等府里发生一星半点的事便通知她。若季如兰不是她的女儿,季夫人只怕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也学那些下作之人行这般下作手段。 “母亲,你说的是真的?”季如兰不敢想,她还没如何耍手段,杜如蘅竟下堂求去,缘由她根本不管,一想到自己可能心想事成,季如兰竟是顾不得母亲脸上难看的颜色,走到季夫人边上摇着晃着,非得母亲再带自己去一趟苏府才安心。 季夫人执拗不过女儿,只能点头应允。堂堂季家的嫡出女儿,竟寻死觅活地只想嫁一个成过亲的商人,真真是丢尽季家的脸。季夫人纵然心底不愿也晓得体贴女儿家的心思,她本不求女儿嫁进宫里替季家求什么功名富贵,所以,女儿自己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如兰,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娘可以替你选门好亲事,无论如何都比苏子轩要强上百倍。”季夫人挽住女儿的手,她这个女儿从小娇惯,又自恃才学,从不将一般人放在心上。这样性子的女儿,除非遇上能真心疼爱她的人,不然可有苦头吃了。 季如兰既然知道了杜如蘅被休,又哪里听得进母亲的劝,遂扬起笑靥,“母亲,比父亲强上百倍的人普天之下大有人在,为何母亲又矢志不渝?”季如兰知道母亲同父亲鹣鲽情深,她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只想求那一场倾心相许。 那一眼的苏子轩,足够她悸动一辈子,念念不忘。 季夫人看着同自己相似的面容,心底微微一涩,她苦心经营是不是错了。她同夫君,并非外人看到的那样,家里那两房侍妾纵然不受宠就是血淋淋扎在她心上的尖刀,一碰便能沁出血来。 “如兰,你这样聪明,为何悟不透这男女情思。便是你情我愿,这世间又多多少能够善始善终?何况……”上一次在苏府,她根本看不出苏子轩对女儿有何种情思,反倒更像是一种估量。 苏子轩想要将买卖做到衮州去,这事,老爷也同她说了,先前女儿贸然请了知府公子去探苏子轩口风。也就是说,苏子轩对她们母女俩的来意多少是心知肚明的,可即便是这样,那天见面时,苏子轩看女儿时,季夫人根本没有从里头看出多少情愫来。 虽不想承认,但季夫人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如兰都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碧玉啊,你说,这季夫人又下拜帖给我,所为何事?”苏府薄有家底,但同衮州城的季家并没有多少关联。先前一次拜会,老夫人心底有了模糊的念头,奈何对方并没有多提及子辕,这让老夫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次,她倒要会一会这个季夫人,心底究竟藏了什么年头。若敢对苏府不利,她也绝不让对方好过。 一边小心翼翼斟茶的碧玉从大少奶奶带着扣儿离开苏府后就回了老夫人身边。说实话,碧玉其实是想跟少奶奶走的。跟着少奶奶走,凭碧玉对少奶奶的了解,定是会顺着她的意思替自己寻门好亲事,但留在苏府,老夫人纵然疼爱她,可越是这样,她便越是离不开苏府,终身侍奉苏府主子,日后即便她有了孩子,也还是要领到苏府主子跟前磕头。 她心思从来就不大,只想攒够了钱,寻门平常亲事,却是真的不想一辈子做人奴仆,尤其不愿见到自己的孩子将来同自己一般命苦。 “老夫人,季家奶奶来便来了,咱们以礼相待,总不亏着什么。”碧玉知道苏老夫人担心什么,只是碧玉并未如何接触过这位季夫人,自然说不来如何的念想。尤其,碧玉知道的是,当老夫人一定要她拿瓷瓶回梅园时,碧玉便知道老夫人的宠爱也是有底线的。 碧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是下一个大少奶奶,但她明白,多留一天总会遇上那样的日子。头一次,碧玉有些怨恨大少奶奶的不公允,即便扣儿是她的陪嫁丫鬟,但碧玉也是派给她的人丫头,为何离开的时候大少奶奶就是不肯带走自己呢。 若是能跟少奶奶走……碧玉微微抿了抿,低下头,继续小心地伺候着老夫人。 老夫人倒是被碧玉那句“以礼相待”触动了,拉着碧玉的手,眉眼瞬间扬起笑意,“碧玉啊,你说,这位季夫人可是看上咱们子辕,想要结下亲事呢?” 也莫怪老夫人往这边想。季家是不错的,这季如兰这年岁也不算大,但照着风俗,她这般年纪的还未定过亲那是有些奇怪了。纵然季如兰眼高于顶,但老夫人也肯定,自家小儿子是个好的。季夫人这次来青州城,许是相中小儿子,想同苏家结成亲家也不一定。 到时候,大儿子苏子轩做大生意也能借上季家的势,到时候苏家只会越来越好。碧玉看着满脸是笑的大夫人,忽然心底悲凉极了,也不知道大少奶奶带着扣儿过得怎么样了。二少爷是好,只怕早已心有所属,不会轻易如了老夫人的心愿。贸贸然娶了季家小姐过门,只怕会多一个可怜的人罢了。 此刻,青州城里如何,早就不是莫尧所关心的事了。 自从知道冬至其实是皇朝的锦绣公主,而那个满头白发的师傅又成了皇家顶尊贵的皇叔公时,莫尧便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会比从前更难走。以前,只要娘亲喜欢冬至,愿意接纳冬至做自己的妻子便好,现如今,冬至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嫡女,莫尧每想起莫知府那张脸,心底就愈发少一分底气。 他有娘亲撑腰,纵然那时候冬至只是孤女一个,他也能娶得。可天家的女儿,可是谁求便能下嫁的么?想到这里,莫尧的脸色愈发黑了。亏他喊三哥哥这般勤快,元崇太子却是从认了冬至后便死活没给自己一个好脸色。 莫尧看出元崇太子行程赶,除了吃饭住宿,路上基本就不停了。可因为心疼冬至,到底还是用了马车。结果就是他绕着冬至,不疼地呵护备至,而他想要凑到冬至跟前讨口水要些点心,元崇连车帘都不给掀一下,挠得莫尧心底上火,嘴上都冒泡了,却真又不能拿太子怎么样。 亏得娘来时还提点他一个三字,太子翻脸无情的速度也太快了。舌尖抵着嘴巴上火的地方舔了两下,瞅了两眼天,莫尧蹬了两下马腹。光一个太子就这样难缠了,想到这些年宫里宫外关于锦绣公主的传闻,莫尧愈发头疼。 不然,晚上摸进冬至房里,怂恿这傻丫头跟自己私奔了再说?皇上太子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冬至,不